了一米。它移动的方式不是行走,是黑色暗影的整体前涌,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所过之处,地面凝结的黑色霜花厚了一倍,踩上去出清脆的碎裂声。“你吃光……所有的快乐……我就……饿得疯……我吃光……所有的悲伤……你就……空虚得颤抖……我们……本该……相互供养……而不是……相互掠夺……”
陆见野在苏未央撑开的、摇摇欲坠的光圈中,大脑在极度的压力下反而开始飞运转。两个容器的对话片段,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光拼图,在他意识的桌面上开始自动拼接、组合。喜悦吞噬者,悲伤容器。一对。平衡。史前文明的调节器。
他想起在琉璃塔顶翻阅林夕遗留的那些残缺文献时,曾读到过关于“情感生态闭环调节系统”
的模糊描述。当时他以为是某种诗意的隐喻或哲学构想,但现在,在这个地底深处,在两个活生生的、以情感为食的古老存在面前,那些文字变成了冷酷的现实。
“你们是……调节器。”
陆见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史前那个情感文明创造了你们,用来吸收社会里过量的情感波动——喜悦吞噬者负责吃掉多余的快乐,防止乐极生悲、社会陷入盲目狂欢;悲伤容器负责容纳过剩的痛苦,防止痛不欲生、文明在绝望中崩溃。你们是维持整个文明……情感气候稳定的……恒温系统。”
白色容器和黑色存在同时“看”
向他。
白色容器的光晕眼睛微微眯起,那动作精确复刻了人类感到惊讶时的微表情:“聪明的孩子。真不愧是林夕选中的人,也不枉我模拟你母亲的样子。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而知识有时是毒药。”
黑色存在出低沉的、隆隆的悲鸣,像远方的雷声滚过山谷:“正确……但……不完整……我们……曾经……是那样……但后来……失控了……饥饿……改变了……我们的……本质……我们……变成了……自己设计初衷的……反面……”
苗圃开始剧烈震动。不是来自外部的地质活动,是两个古老容器开始释放各自的情感场域,两股相反的能量在空气中碰撞、挤压、撕扯,引的空间共振。
白色容器释放的是强制的、虚假的幸福感。金色的、温暖的光波以它为中心扩散,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光波所过之处,肉质墙壁渗出蜜糖般金黄色的粘稠汁液,光茧里的“幸福者们”
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更加标准化,连钟余瘫软的尸体脸上都开始浮现一种诡异的、安详的微笑。陆见野感到一阵强烈的、无端的欣快感从心底深处升起——想放声大笑,想手舞足蹈,想拥抱在场的每一个人,觉得世界美好得像童话,所有苦难都是幻觉,所有痛苦都会过去。但他的理智在尖叫,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疯狂撞击:这是假的,这是毒药,这是精神层面的麻醉剂。
几乎同时,黑色存在释放的是纯粹的、无杂质的绝望。黑色的、冰冷的雾气从它身上弥漫开来,像墨汁在水中晕染。空气变得寒冷刺骨,哈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光线被吞噬,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光茧里那些标准的笑容开始崩溃、瓦解——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部肌肉抽搐,有人眼角渗出真实的、混浊的泪水。陆见野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狠狠攥住、拧转,一股深沉的、无来由的悲伤淹没了他,从头顶灌到脚底——想蜷缩成一团,想放声痛哭,想结束一切,觉得生命是场无意义的折磨,所有快乐都是短暂的谎言,所有希望最终都会变成更大的失望。母亲在他面前彻底晶化、变成一尊冰冷雕塑的画面;林夕从高塔坠落、黑袍如垂死鸦翼般翻卷的瞬间;钟余的骨头在白色触手中清脆碎裂的声音——所有被他努力压抑、埋葬的痛苦记忆同时涌现,清晰如昨,疼痛如新。
两个极端的情感场域,在苗圃中央、在陆见野他们所在的位置,轰然交汇、碰撞。
陆见野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拉扯。一会儿想放声大笑,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一会儿想嚎啕大哭,喉咙里出哽咽的声响。情绪在极端的喜悦和极端的绝望之间疯狂摇摆,像坐上一台没有安全带、没有终点站的过山车,被暴力地甩向灼热的天空,又狠狠砸向冰冷的深渊。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留下带血的抓痕。
苏未央撑开的光圈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她也在颤抖,全身的晶体部分出细密的、近乎碎裂的“咔咔”
声。但她的一只手,那只温暖的手,紧紧抓住陆见野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坚持住……”
她喘息着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它们……在争夺我们……情感的……所有权……像两条狗……在抢一块肉……”
白色容器和黑色存在同时向前逼近。
白色容器伸出那双酷似母亲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做出邀请的姿势,笑容温暖如正午的阳光:“来,孩子,到我这里来。这里只有永恒的快乐,只有无边的安宁,只有母亲永远不会冷却的怀抱。忘记那些痛苦吧,它们不属于你,从来都不属于。你值得更好的,值得被甜蜜包裹,值得在美梦中度过余生。”
黑色存在伸出黑色的、由哭泣人形纠缠而成的触手,声音低沉如送葬的钟声,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死亡的寒意:“过来……承受……你该承受的……悲伤……才是生命的……真相……快乐……只是大脑分泌的……欺骗性化学物质……是诱饵……是幻觉……接受痛苦……拥抱黑暗……那才是……真实……”
陆见野抬起头,视线被泪水模糊。两个容器的形象在他眼中重叠、扭曲、融合。白色的母亲,黑色的悲泣。甜蜜的诱惑,冰冷的惩罚。虚假的温暖怀抱,真实的绝望深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崩溃、被撕成两半的边缘,他体内某处——胸口那道脐带疤痕的位置,那道在琉璃塔顶连接心脏后留下的、光纹身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疼痛的灼热,是唤醒的灼热,像沉睡的火种被狂风突然吹亮。
深埋在他基因深处的、属于古神碎片的“神格种子”
最后一点残留,被两个极端对立的情感场域同时刺激、挤压,终于苏醒了。
瞬间,陆见野的“看”
的方式变了。
他不再仅仅用肉眼去观察形态和颜色,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情感的“洞察力”
去感知本质。他看到白色容器的内部——那里是巨大的、空荡荡的、令人窒息的虚空。它吞噬了无数个文明的快乐,吞噬了千万人的喜悦,但那些快乐和喜悦一旦进入它体内,就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间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它感受不到快乐,永远感受不到。它的“喜悦”
是模拟的,是它从无数受害者那里观察、学习、复制来的表情、语调、肢体语言的集合。它的核心只有无尽的、填不满的饥饿,和因为永远无法真正“品尝”
到食物滋味而产生的、扭曲的、冰冷的愤怒。
他看到黑色容器的内部——那里塞满了,溢出来了,快要爆炸了。无数悲伤的记忆碎片、痛苦的瞬间定格、绝望的永恒时刻,在它体内堆积、酵、腐烂,像填埋场里未经处理的垃圾,散出毒性的情感沼气。它被撑得痛苦不堪,每一个新吞下的悲伤都加重它的负担,压弯它无形的脊梁。但它不能停止,饥饿驱使着它,就像毒瘾驱使着瘾君子。它的哭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它为所有它吞噬的悲伤而哭,也为它自己永恒的折磨而哭,眼泪是它唯一能释放的东西。
它们都是囚徒。
白色的囚徒,渴望感受哪怕一丝真正的、来自心底的快乐,渴望知道“幸福”
到底是什么滋味,哪怕只有一秒,但它做不到。它的存在就是吞噬,然后遗忘,像一个永远漏水的水桶。
黑色的囚徒,渴望释放一点体内堆积如山的悲伤,减轻一点负担,喘一口气,但它不能。它的存在就是容纳,然后被压垮,像一个永远在承重却不让卸载的货轮。
陆见野的眼泪涌出来。这次不是被情感场域影响的生理泪水,是真正的、为这两个古老存在的悲剧命运而流的眼泪。
“我看到了。”
他嘶哑地说,声音在寂静的苗圃里显得异常清晰,“你们的……痛苦。你们不是怪物……你们是……病人。得了永远治不好的饥饿病的病人。你们饿,但吃下去的东西……治不了你们的饿,只会让病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