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白色母亲
那双手从苍白的辉光中伸出来,手指的轮廓边缘融在光晕里,像晨曦透过薄雾看到的柳枝。指节柔和,指甲修成椭圆,甲面有健康的月牙白——这些细节陆见野都记得。童年烧的深夜,这双手会整夜贴在他额头,掌心微凉,带着药膏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气味。母亲的手比他的脸小一圈,却能覆盖他整个不安的梦境。
“过来。”
声音从白色形体的喉间溢出,是陆明薇的音质,但滤掉了所有杂质:没有呼吸的微颤,没有情绪的起伏,没有生命固有的、细微的噪音。那声音纯净得像实验室里合成的标准音,只保留“母亲呼唤孩子”
这个概念的完美频率。它在遗迹入口的密闭空间里回荡,撞上合金墙壁,折返,重叠,形成层层叠叠的、催眠般的和声:
“过来……让我抱抱你……”
白色人形向前移动。没有迈步的动作,是飘移,脚尖离地三寸,袍角(如果那流动的光算是衣袍)在虚空中拖出乳白色的残影。它的身体如羊脂玉雕琢,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有亿万细小的光点在流淌——不是血液,是情感流,金红色的喜悦如熔金,靛蓝色的忧郁如深海,银白色的宁静如月华,它们在它的躯体内缓慢旋转,形成壮丽而诡异的星云漩涡。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妈妈。”
它微微歪头,脖颈的弧度精确复刻了陆见野记忆里的画面——在他偷吃糖果却坚称没有时,母亲会这样歪头看他,等待他内心防线崩塌。连歪头的角度都是十五度,不多不少。
陆见野的左脚向前挪了半寸。靴底在粗粝的地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未央的手从侧方伸来,扣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晶体部分正出极高频率的、几乎出人类听觉范围的嗡鸣,像蝉翼在真空里振动。“那不是她。”
她低声说,声音绷紧如将断的弓弦,“你看它的眼睛。”
陆见野的目光被迫上移,看向那张脸。五官是母亲的: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分毫不差。但眼睛——眼睛是两团旋转的光晕,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有不断变幻的色彩在深处搅拌。当那两团光晕“注视”
他时,他感到某种被解剖的凉意,仿佛所有记忆和情感都被无形的镊子夹起,在冷光下翻检、称重、贴标签。
“我当然不是她。”
白色人形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用圆规量过般精准,“我是更完整的存在。我吸收了她的全部——她每一次呼吸的记忆,她每一滴眼泪的咸度,她对你每一丝细微到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但我比她纯粹。她因人类的局限而无法给予的,我可以给。”
它再次伸出手,这次手掌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拢,做了一个“来,到我这里来”
的手势。
遗迹深处传来低沉的共鸣。那声音有精确的频率,与陆见野心脏搏动的节律产生共振,让他胸腔闷,耳膜刺痛,血液在血管里加奔流,带来一阵眩晕的暖意。他感到一股原始的、近乎生理性的冲动——想扑向那双手,想被那怀抱收容,想回到某个永远遗失在时光褶皱里的午后,母亲在厨房熬煮骨头汤,蒸汽模糊了窗玻璃,阳光被切割成温暖的光斑洒在水泥地上。
“别听。”
苏未央的手收紧,指甲陷入他腕部的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它在用情感频率诱捕你,像灯光诱捕飞蛾。”
白色人形的“目光”
转向她,旋转的光晕停顿了四分之一秒。“而你。”
它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评估的、实验室观察标本般的意味,“你从未拥有过母亲,不是吗?所以你无法理解这种渴望的质地。但你有别的渴望——健康的、完整的身体,摆脱晶体如苔藓般蔓延的诅咒。”
它抬起另一只手,同样摊开掌心,掌纹在光下清晰如地图,“我可以做到。让你恢复完全的人类形态。不是暂时压制,是基因层面的彻底改写。”
苏未央的呼吸停滞了一整拍。
陆见野能感觉到她手腕的脉搏在那一秒疯狂加,撞着他的指腹,然后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恢复平稳。
“条件是?”
苏未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手术刀切开皮肤前的询问。
“成为我的导管。”
白色人形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所过之处留下短暂的光痕,那些光痕组成类似神经网络的图案,“引导这座城市所有人情感河流的走向,让它们经过你过滤、净化,再汇入我的饥渴。你会很健康,很完整,皮肤下不再有晶体刺痛生长,但……”
它顿了顿,光晕眼睛微微眯起,那表情竟有几分悲悯,“你会成为我的延伸,我的工具。你会听见千万人的心跳,但那些心跳最终都会成为供养我的养料。”
钟余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金色眼睛空洞地注视这一切。他的嘴唇在轻微翕动,没有声音,但陆见野读出了那口型:
“杀了……我……”
然后他的面部肌肉突然痉挛,金色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挣扎的、属于钟余本体的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像是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的手。但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冰冷的金属光泽覆盖。他重新站直,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雕塑,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非人的微笑。
“钟余是个好容器。”
白色人形说,没有回头,声音在通道里平静流淌,“万魂图谱的核心组件里,沉睡着我的意识碎片。当他触碰时,我就顺着他的神经突触游进了他的意识海。现在他的身体是我的临时居所,他的意识……”
它轻轻摇头,像在惋惜一件稍有瑕疵的艺术品,“还在。像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偶尔还会抽搐一下腿脚。但改变不了琥珀已经是琥珀的事实。”
陆见野盯着钟余。那张年轻了三十岁的脸上,肌肉在细微地、持续地抽搐,像是底下有另一个表情——真实的钟余的表情——在试图冲破那层光滑的、虚假的皮囊。
“为什么是我们?”
陆见野问,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双酷似母亲的手上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