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优雅地挥手,空中展开巨大的全息数据面板:当前观众平均情绪共鸣度:51%。悲伤峰值:68%。生理应激反应(心率变异率降低、皮肤导电性升高等)生率:79%。
“看,数据不会欺骗我们。林夕大师的悲伤,是可量化的,是可复现的,是能跨越个体差异,引普遍共振的。”
周墨的声音带着一种科学家展示突破性现的冷静激情,“而这,正是‘情绪科学’的基石——情感,并非玄学,它是波,是频率,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解析、引导乃至优化的客观实在。”
人群中响起掌声,起初稀落,随即变得密集。腕带上的数据随之起伏。
“但艺术不止于呈现。”
周墨话锋一转,笑容加深,“真正的艺术,应当带来疗愈,带来启示,带来从绝望中萌生的希望。因此,今晚,我们还有一位特殊的诠释者。”
灯光如流水般转向高台另一侧。
星澜站在那里。
她穿着象牙白的绸缎长裙,裙摆如月华倾泻,缀满细小的水晶碎片,每一片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冰冷的星芒。银白色的长被精心编织成复古的髻,露出纤细如瓷的脖颈,以及那根几乎隐形的、极细的银链——情绪抑制项链。她的脸上了妆,深紫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像两潭被冰封的深湖,嘴角挂着那个练习过千万次、肌肉记忆般精准的微笑。
美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幻觉。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标着“完美偶像”
标签的人形典藏。
“星澜小姐,林夕大师的女儿,也是我们墟城最具感染力的年轻艺术家。”
周墨的声音变得柔软,像在介绍一件易碎的古董,“她将用歌声,回应父亲的悲鸣,将那份凝固的悲伤,解冻为流淌的慰藉。”
星澜微微颔。动作标准,优雅,毫无生命感。
音乐响起。前奏是单一的、带有细微底噪的钢琴音,像是老式留声机在空旷房间里播放一段磨损的录音。旋律缓慢展开,低沉,哀婉,像暮色沿着荒芜的河岸蔓延。星澜开口,声音空灵,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令人心碎的沙哑,唱词是关于消逝的星光、关于永夜、关于玻璃窗外永远无法触碰的温暖。
广场陷入一片死寂。
腕带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跃动。平均情绪共鸣度突破65%,悲伤指数直冲8o%。许多人开始低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如暗潮般在人群中起伏。这音乐,这歌声,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每个人心上那层早已结痂的、关于失去与遗憾的旧伤。
周墨站在阴影中的控制台后,看着监控屏幕上瀑布般倾泻的数据流,嘴角勾起一丝掌控者的微笑。一切都在轨道上。情绪被成功诱导至悲伤峰值,接下来——
歌曲进入间奏,旋律生设计好的转折。钢琴声中渗入温暖的大提琴和弦,节奏变得舒缓、抚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拍打颤抖的脊背。星澜的歌声也随之转变,沙哑褪去,变得清澈、明亮,唱词从“永夜的星光”
转向“记忆里的烛火”
。
这是程序设定的转折点。从悲伤到慰藉的强制性过渡。
数据开始变化。平均情绪共鸣度依然高企,但悲伤指数开始缓慢回落,一种被标记为“温暖平静”
的情绪指数开始爬升。73%……68%……62%……与此同时,星澜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她的心率、呼吸变异率、皮电反应,都稳定在预设的“平静”
区间。抑制项链正在完美工作,确保她即使歌唱着父亲,即使凝视着父亲的永恒雕塑,也不会产生真实的情绪涟漪。
“看,”
周墨对身旁的技术主管低语,声音里带着实验成功的愉悦,“人类的情感就像精密的化学试剂。只要配比正确,温度适宜,就能得到预定的反应产物。悲伤,慰藉,愤怒,狂喜……都是可编程的生理输出。”
技术主管快记录:“星澜小姐的调控效率过预期,当前观众情绪引导成功率已达87%。法案通过的概率提升至——”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高台上,星澜的歌声,停了。
不是唱完了一段,是突兀地中断。像一台播放中的精密仪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她站在追光灯灼热的光锥中央,握着话筒的手垂落身侧。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是空洞地投向虚无的远方,而是直直地、穿透刺眼的光晕,望向几步之外那座水晶雕塑,望向雕塑中父亲永恒低垂的、凝固着温柔与苦涩的面容。
广场陷入更深沉的死寂。背景音乐还在空转,无人歌唱的旋律显得诡异而荒诞。
观众们面面相觑,腕带上的数据开始混乱地波动。
周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立刻按下耳内的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星澜!继续!按流程走!现在!”
星澜仿佛没有听见。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水晶雕塑。
她的脚步很轻,赤脚踏在冰凉的透明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全场数千人屏息的寂静中,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出沉闷的、直达胸腔的震动。她走到雕塑面前,停下。仰起脸,看着父亲。
然后,她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脖颈。
纤细的、苍白的手指,钩住了那根几乎隐形的银链。
轻轻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