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细微的、如同冰晶断裂的脆响。
那根情绪抑制项链,断了。
银链从她指间滑落,坠落在透明的高台上,出几声清脆的、细碎的弹跳声,最终静止,像一条死去的、银色的小蛇。
瞬间——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条。
然后,海啸降临。
不是物理的海啸,是情感的、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与缓冲的情感爆炸。三年来被药物强行镇压、被谎言反复粉刷、被她自己用麻木与空洞深深掩埋的所有情绪——对父亲蚀骨的爱,得知真相后焚心蚀骨的愤怒,被当作提线木偶操纵的耻辱,独自在监控下吞咽一切的孤独,还有那无边无际的、足以溺毙整个世界的悲伤——在这一刹那,失去了所有化学枷锁,轰然决堤!
她没有哭喊,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流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的、泛白的压痕。但以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的冲击波轰然扩散!那不是声音,不是风,是纯粹的情感压强,是压抑了三年的灵魂风暴具现化的力场!
当其冲的,是那座水晶雕塑。
雕塑内部,那些缓慢旋转的金色光点,骤然狂暴!它们不再遵循既定的星云轨迹,开始疯狂冲撞、迸溅、燃烧!整座雕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嗡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终变成一种类似无数片玻璃在极限张力下濒临碎裂的、高频的尖啸!
雕塑表面,绽开了第一道裂痕。
从林夕虚握的左手指尖开始,一道纤细的、蜿蜒的裂痕,如同闪电的枝杈,又像突然苏醒的神经突触,瞬间爬满了整只手臂,然后蔓延向躯干,脖颈,面部,直至遍布全身!
裂痕中,渗出的不是水晶碎屑。
是光。
液态的、浓稠的、灼热的金色光芒。像是把恒星的核心熔化后,灌注进了这些裂缝。光芒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并不下坠,而是悬浮、蒸腾、旋转,在雕塑周围形成一片氤氲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光雾。光雾中,有无数极其细微的、闪烁的画面碎片飞旋明灭——那是林夕压缩到极致的记忆与情感,正在获得释放的出口!
广场上,所有观众的腕带屏幕,在同一瞬间疯狂报警!
情绪共鸣指数瞬间冲破安全阈值,数字变成刺眼的、不断闪烁的血红色,然后——砰砰砰砰!密集的、如同小型爆竹炸裂的声音接连响起!过百分之四十的腕带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情绪数据冲击,直接过载烧毁,冒出一缕青烟!剩下的腕带屏幕上,数据乱跳,最后统一定格在一个冰冷的提示词上:“出量程,无法测量。”
人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但这混乱,并非周墨模型所预测的、可控的“集体悲伤共鸣”
。
这是感染。
星澜真实爆的、毫无保留与伪装的情感洪流,通过她作为“情绪偶像”
天生具备的、又被周墨刻意培育强化的“感染力”
,被放大了百倍、千倍,如同最剧烈的、空气传播的情感瘟疫,横扫整个广场!
人们没有像周墨算法预测的那样,被“安抚”
,被“引导”
,被“治愈”
。
他们被“点燃”
了。
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双手抱头,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喉咙深处迸出野兽般的、泣血的嚎哭:“妈——妈啊——我对不起你——我没赶上……我没赶上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那不仅仅是共鸣,是他自己压抑了二十年的、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悔恨,被星澜的悲伤彻底引爆。
一个妆容精致、穿着晚礼服的女人,突然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头,精心打理的卷变得凌乱不堪。泪水如决堤般汹涌,冲花了眼线睫毛膏,在脸颊上留下黑色的、狼藉的泪痕。她对着空旷的夜空尖叫,声音凄厉:“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她喊的是七年前病逝的丈夫,那个承诺被她锁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的伤口。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抱着自己的头,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是我……不是我推的……我不是故意的……弟弟……弟弟……”
那是他童年时在河边失手导致弟弟溺水的秘密,一个背负了十年、从未敢对任何人吐露的噩梦。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星澜的真实情绪成了坠入干柴堆的火星,而广场这片空间,早已浸满了每个人各自秘而不宣的痛苦、遗憾、愤怒与悲伤。被社会规训压抑的眼泪,被日常琐碎掩盖的尖叫,被时间沉淀却从未真正消化的创伤,所有深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以为早已遗忘的情感地雷,在这一刻,被星澜那纯粹到残酷的情感爆炸,连锁引爆!
广场不再是高雅的艺术展览场地。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公开的、彻底失控的情绪泄洪场。哭喊,尖叫,歇斯底里的大笑,语无伦次的忏悔,绝望的嘶吼,各种声音交织、碰撞、叠加,形成一片令人心智崩坏的、混沌的噪音海洋。人们或跪或倒,或相互撕扯衣襟,或茫然呆立如雕塑,彻底被自己的、他人的、混合搅拌在一起的无边痛苦所吞没。
周墨的脸色惨白如实验室的墙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启动应急预案!B-7方案!释放镇静雾!立刻!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