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野凝视着那枚芯片,它像一粒黑色的、充满恶意的种子。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如果我不配合?”
陆明薇沉默了五秒。这五秒里,房间外的广场传来隐约的人声嗡鸣,像远处潮汐。她调出另一份文件,只有一行字,来自周墨的加密频道:
“告诉他:不配合,星澜会在展览结束后‘意外’接触到一份解密档案。档案显示,三年前设计‘新火计划’终极实验、导致林夕自愿成为实验体并最终晶化的人,是秦守正。而秦守正的儿子,陆见野,在父亲死后继承了全部研究数据,却选择沉默。星澜会知道,她父亲的死,她这三年的囚禁,与你和你父亲,有直接关联。”
沉默如同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里。
窗外,广场灯光逐一亮起,将这片露天展馆照得通明如昼。观众开始增多,腕带的微光在人群中星星点点地闪烁,像一片被驯服的、光的萤火虫海洋。
陆见野走回窗边,目光穿过明亮的广场,望向远处净化局主建筑高层的某个窗户。他知道,星澜就在那里。穿着华美而脆弱的演出服,脖颈上戴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银链——情绪抑制项链。微量的药物正持续压制她的神经递质,让她保持完美的、空洞的、可控的“偶像状态”
,即使面对父亲的永恒雕塑,心跳也不会加快半分。
“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见野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她知道一部分。”
苏未央的声音在他脑中直接响起,通过他们之间那种奇特的链接,“我侵入了她房间的监控备份。展览前夜,凌晨两点十七分,她避开了巡逻,独自来到广场。那时雕塑刚刚就位,守卫在调试设备。她走到了高台下。”
陆见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仰头看着雕塑,看了很久。然后,她脱下鞋子,赤脚,沿着高台边缘的检修梯,爬了上去。”
苏未央的描述带着一种冰冷的、纪录片式的精准,“她站在雕塑面前,距离父亲的永恒面容只有一臂之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雕塑那只虚握的、仿佛握着调色板的手。”
陆见野屏住呼吸。
“瞬间。”
苏未央闭上眼睛,晶体右眼中的光流加旋转,“雕塑内部的金色光点,骤然加。不是爆,是共振。血缘的共振,基因编码深处的共鸣。林夕残留的最后意识碎片,通过水晶的晶格结构、通过血脉里共享的碱基序列、通过某种越物理法则的羁绊,涌入了星澜的身体。不是情绪,是记忆的洪流,真相的切片。父亲的志愿书,秦守正的欺骗,周墨的篡改,实验台上每一秒的灼烧与冰冷,晶化时意识如沙般流逝的绝望,还有……刻在水晶最深处的那行字:‘好好长大,星星。爸爸爱你。’”
“她看见了全部。”
陆见野说,声音干涩。
“看见了全部。”
苏未央睁开眼,晶体表面蒙着一层极淡的水雾,“但她什么都不能做。长效情感抑制剂让她的面部肌肉僵硬如面具,泪腺被部分阻断,声带无法颤抖。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更年轻的、会呼吸的雕塑,承受着海啸般的真相,却连一声哽咽都无法出。最后,她只是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父亲水晶的手背上,维持这个姿势,整整十七分钟。直到守卫换岗前的最后一秒,才悄然离开,回到牢笼,等待天亮,等待登台,等待在所有人面前微笑着将父亲的悲剧唱成一温暖的歌。”
陆见野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冰冷地碎裂。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深夜,空旷的广场,少女赤脚站在高台上,额头抵着父亲永恒冰冷的水晶手指,在绝对的寂静中独自吞咽一场无声的、灭顶的海啸。然后她必须整理表情,补上妆容,穿上华服,戴上枷锁,等待成为这场公开献祭的另一个祭品。
“她今晚会做什么?”
他问。
“不知道。”
苏未央摇头,“抑制剂的峰值效力安排在她演唱副歌时,确保她即使面对父亲的雕塑,也能完美演绎‘温暖治愈’。但抑制剂不是万能的,它的效力会随着情绪冲击的强度呈指数级衰减。如果冲击足够强……”
她没有说完。
窗外,广场已如满溢的容器。腕带的微光连成一片流淌的星河。人们仰望着中央那座悲伤的雕塑,低声议论,拍照,有些人的眼眶已经泛红——腕带屏幕上的共鸣指数悄然攀升。这一切数据,都汇入地下的控制中心,成为周墨庞大棋局上跳动的数字。
晚上七点整。
广场所有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汁泼洒,人群出压抑的低呼。
然后,一束直径三米的纯白光柱,从六十米高的无人机投射而下,精准地笼罩中央高台上的林夕雕塑。水晶在光柱中通透得近乎虚无,内部那些旋转的金色光点被照得纤毫毕现,像一场被冻结的、悲伤的星系。悲伤的频率以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纹形式荡漾开来,掠过广场,掠过每一张仰起的脸,掠过每一个闪烁的腕带屏幕。
腕带上的情绪共鸣指数,开始集体飙升。
“女士们,先生们。”
周墨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全场各处的骨传导扬声器传来,温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教授讲解珍稀标本般的庄重,“欢迎来到‘悲鸣的形状’。今夜,我们将共同凝视人类情感最幽深的渊面,并见证它如何升华为照耀灵魂的星图。”
他出现在高台侧方的悬浮演讲台上,深灰色西装纤尘不染,笑容的弧度经过精密计算,既能展现权威又不失亲和。
“艺术是什么?是美的容器?是思想的载体?不,我认为,艺术是人类情感的显微镜与蒸馏器。而今晚展现在诸位面前的林夕大师遗作,正是这一理念的终极具现——他将自己对女儿那份未能抵达的爱,将那份因命运捉弄而凝固的悲伤,淬炼为永恒的矿物形态,供我们测量,供我们分析,供我们……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