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央走在他身侧,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她晶体右眼中流转的微光变得急促。
这一层的空间是纯黑色的。但不是黑暗,是某种吸收所有波长光线的材质构成的地狱。地面、墙壁、穹顶,都是一种深邃的、毫无反光的黑,像是把“黑色”
这个概念本身烧制成砖,垒砌出了这个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身后尚未关闭的电梯内灯光,但那光一射出电梯门的范围,就像被无形的黑洞吞噬,照不亮前方哪怕一寸的空间,只能在他们脚后跟处留下一道清晰的光与暗的锋利界限。
苏未央抬起晶体右手。她的手掌中心亮起一点柔和的白光,像在绝对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盏烛火。光线这次没有被完全吞噬,但它照亮范围小得可怜——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半径不足两米的一个模糊光球。光球的边缘不是清晰的,而是迅衰减、模糊、融入周围无边的黑暗,像是光明在试图侵入一片拒绝它的领土,正节节败退。
他们向前走。绝对的音阈真空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甚至扭曲。陆见野能“感觉”
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沙沙声——不是听到,是振动通过骨骼直接传导到内耳产生的幻听。他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收缩时,胸腔那沉闷的、被捂住的搏动,那搏动在体内回荡,却传不出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球转动时肌肉的微小声响,吞咽时喉结的滑动,每一次呼吸时气流穿过鼻腔的细微触感——所有这些都被寂静放大成了颅内轰鸣。
黑暗仿佛有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挤进他的肺叶。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是在心里默数的,因为在这里连脚步声都无法提供计量——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它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走到极近处,根本无从分辨。那是一面光滑的、毫无瑕疵的黑色平面,没有任何把手、锁孔、铰链或缝隙,像是墙壁本身生长出了一块拒绝通行的斑块。
门的正中央,有三个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排列成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每个凹陷内部,都悬浮着一团极其微弱、正在缓慢脉动的光晕。光晕的颜色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那是情绪本身的色彩——不是视觉看到的颜色,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情绪色谱”
。
苏未央停下脚步。她的晶体右眼瞳孔结构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望远镜调整焦距,又像棱镜在分光。她在解析那些光晕的频率。
她抬起左手——那只尚且是血肉的手——用指尖在空气中缓慢地、仔细地书写。指尖划过之处,留下光的字迹轨迹,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这是唯一有效的交流方式:
活体情绪锁。需三种特定情绪的混合谐波共振方可开启。
陆见野看着那些光的字迹慢慢暗淡、消散,也用指尖在空中写:哪三种?
苏未央闭眼凝神。她晶体右眼中的光流旋转加,像星云在坍缩。几秒钟后,她睁开眼,指尖的光变得稳定,写下三行字:
第一种:母亲临终之爱。极致的、剥离所有杂质与条件的、面对绝对终结时依然纯粹燃烧的母爱频率。它必须包含牺牲的决绝与祝福的温柔。
陆见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第二种:父亲深重愧疚。不是懊悔,不是遗憾,是足以撕裂灵魂根基、让一个男人在深夜蜷缩如孩童的、无法挽回的自我憎恨。是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最珍视之物时,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黑色寒意。
苏未央看向他,继续写:秦守正办公室的旧物上有残留。他对秦素……有这种东西。我可以提取碎片。
第三种?
苏未央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那停顿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忍、悲哀、以及一种冰冷的决心。然后,她缓缓写出:
林夕的终极悲鸣。不是普通的悲伤或痛苦。是明知前方是永恒的囚笼与消散,依然为了所爱之人,亲手为自己套上枷锁、走向刑场时,灵魂出的那一声……无声的呐喊。是我们在星澜给予的碎片里,解析到的那个最核心、最黑暗、也最明亮的频率。
陆见野凝视着那行字。光的轨迹在空中悬浮、颤抖,然后如烟尘般散去。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在这个连动作都似乎被寂静吸收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苏未央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铅灰色密封管中,取出一小簇用静电膜包裹的、近乎透明的丝——那是从秦守正旧办公椅的织物缝隙里,用镊子一根根收集起来的。她将丝轻轻放在自己晶体化的右手掌心。晶体内部的光流开始以某种复杂的频率脉动,那簇丝微微震颤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穿过。一缕极其稀薄、但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黑色情绪烟雾,从丝上被剥离、提纯、放大。那是秦守正在女儿病床前长久沉默时,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的、无声的自我凌迟。愧疚。深重如渊的愧疚。
与此同时,陆见野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抵抗记忆的洪流。他让自己沉入那个雨夜。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监测仪规律而冷漠的嘀嗒声,白色床单的质感,母亲的手——那么凉,像玉石,却又握得那么紧,紧到指节泛白。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对生命的眷恋,对未竟之事的遗憾,对独留孩子于世的不舍与忧虑。但在所有这一切之下,最深处,是一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东西。那不是告别,是托付。是把一个孤独的灵魂留在这艰难世间时,能给出的最后、也是最重的礼物:爱。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甚至不要求被记住的,只是“你要活下去,要好好活着”
的祝福。那股情绪从他心脏最深的伤疤里涌出,温暖而刺痛,像在废墟上开出的第一朵花,脆弱,却蕴含着破开一切坚硬土壤的力量。
苏未央的另一只手——那只血肉之手——握紧了星澜给予的泪滴瓶。瓶内那枚金色的碎片骤然明亮起来,出共鸣般的、几乎要挣脱玻璃束缚的震颤。林夕最后的情感——那个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时手没有抖、但心在滴血的男人,那个在晶化过程中每一秒意识都在对抗虚无、只靠对女儿的思念锚定自我的灵魂,那个被囚禁在水晶里三年、日渐消散却依然试图用残留的意念完成一幅画的执念——被彻底唤醒,释放。
三种情绪,三种截然不同又同样沉重的频率,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无声地汇聚、碰撞、缠绕、最终,艰难地融合成一股稳定的、复杂的谐波。
苏未央的晶体右手,稳稳地按在了门中央第一个凹陷处。陆见野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的手之间,是那个盛放着金色碎片的泪滴瓶。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但黑色的门,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空间结构本身的战栗。光滑的黑色表面上,从三个凹陷处开始,蔓延出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直线,它们扭曲、分叉、交织,像神经元的突触连接,像老树的根系蔓延,又像闪电在乌云中撕裂出的瞬间路径。纹路迅爬满整扇门,最后在门的正中央汇聚、旋转,形成一个缓缓转动的、三色交融的漩涡——金色、黑色、以及一种无法命名的、仿佛内蕴星光的透明色。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而在门开的那个刹那,陆见野感到一阵清晰的、冰冷的“抽离感”
。不是疼痛,不是虚弱,而是仿佛灵魂深处某个极其私密、极其珍贵的片段,被什么东西轻轻切下、取走了。他瞬间明白:这把锁的残忍之处在于,它每被打开一次,就会永久性地吸收并记录开门者所贡献的这三种情绪频率,作为下一次开启的新密码。每一个打开这扇门的人,都在用自己的灵魂碎片,为这座地狱加固一道锁,增添一份罪证。
门后,第七实验室的真容,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展露在他们面前。
先涌来的不是景象,而是情绪的“噪音”
。
庞大、混乱、无数种情感频率交织混杂成的背景轰鸣,瞬间冲破了外层的绝对寂静,蛮横地灌入他们的感知。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与灵魂的压迫。喜悦的尖啸,痛苦的呻吟,愤怒的咆哮,悲伤的呜咽,恐惧的战栗……所有情绪被剥离了内容,只剩下纯粹强度的噪音,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令人心智崩坏的混沌合奏。
陆见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太阳穴突突直跳。苏未央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晶体右眼骤然亮起,展开一层薄薄的、微光流转的晶体力场,勉强过滤掉最尖锐的那部分情绪噪音。
两人站在门口,像两个误闯入神祇墓穴的凡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无法言语。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目眩的环形空间。粗略估算,直径过百米。穹顶高远,隐没在上方的黑暗里,看不清结构。但真正令人脊背寒的,是构成这个环形空间的墙壁——
那是纯粹的、半透明的黑色情绪结晶。
不是矿物,不是人造材料,是高度浓缩、固化后的情感实体。晶体内部,封存着无数张人脸。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琥珀里封印的远古昆虫,像蜂巢里沉睡的幼体。每一张脸都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凝固的表情:惊恐万状的,痛不欲生的,狂喜至癫的,怒目圆睁的,泪流满面的,麻木空洞的……他们的眼睛都“睁”
着,透过黑色的晶体,齐齐望向环形空间的中央。那些目光不是死物,它们凝固着强烈的情感残留,像千万根淬了毒的冰针,无声地刺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空间的中央,是七座实验台,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精准,冷酷,带着某种仪式的意味。每座实验台都由冰冷的银白色合金铸成,台面微微光,上面固定着……未完成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