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见野强迫自己移开凝视墙壁的视线,走向第一座实验台。
台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体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胶质般的生物膜里,像幼虫在蛹中。他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的蓝色脉络在缓缓搏动,那不是血管,是人工植入的第二套情感神经网络。标签刻在台座:“初代情感增强者,编号oo1。能力:情绪感知灵敏度放大3oo倍。副作用:无法承受任何微弱的情感波动。死亡记录:于实验室3公里外城区生一起自杀事件时,因共感过载,心脏骤停。解剖现:心肌细胞呈现大面积情感结晶化。”
第二座实验台,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少女。她的头部被一个复杂的、由银丝和水晶构成的网状装置包裹,几十根细如丝的导管从装置延伸出来,深深刺入她的大脑皮层区域。她的眼睛睁开,瞳孔不是圆形,而是两团不断旋转的、迷幻的彩色漩涡,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标签:“情绪诱导体,编号o44。能力:通过视觉焦点接触,向目标植入预设情绪片段。副作用:自身人格结构被反复植入的情绪反噬、溶解,目前处于72种亚人格无序切换状态。主导人格:‘永恒的困惑’。备注:具有高度研究价值,维持生命供给。”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陆见野一座座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沉。情感寄生体(尝试将剥离的情绪“种子”
植入宿主,培育为独立情感器官,结果导致宿主自体情感系统崩溃);情绪转化炉(将负面情绪转化为可利用能量,实验体成为活体反应堆,最终因能量过载而自燃);共鸣增幅器(放大特定情绪在人群中的传染效率,实验体成为无意识情绪射塔,导致三次区域性情绪瘟疫)……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凝固的、走向疯狂或湮灭的人生。台座上的标签冰冷地记录着数据、结论、副作用,唯独没有提及那些曾经是活人的姓名。
走到第六座实验台前时,陆见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台上是空的。
不,并非完全空无一物。银白色的台面上,平铺着一套净化局的标准研究员制服——白大褂,内衬,长裤。衣物保持着一个人形,微微隆起,仿佛有人刚刚脱下。但在那衣物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人形的……灰烬。
灰烬保持着极其生动的坐姿:微微驼背,双手虚放在膝盖位置,头略低垂,像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正陷入沉思。灰烬的轮廓如此清晰,甚至能看出型的细微起伏,手指的骨节轮廓。但它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消散,像被最轻柔的风吹拂的沙雕。
标签嵌在台座侧面,只有两个字,却比之前所有冗长的记录更令人胆寒:“虚无”
。
旁边有一本皮质封面的手写笔记,摊开着,字迹潦草、颤抖,仿佛记录者正在与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搏斗:
“第七层虚无泄露事故,记录员:陈明(即本人)。
“样本s-o7(取自第六层空间边缘)具有无法理解的‘存在稀释’特性。
“接触后72小时进程:
“o-24小时:丧失对自我声音的感知。能声,但听不见。他人可听见。
“24-48小时:触觉逐级丧失。先是细微触感(布料纹理、温度梯度),后是压力感、痛感。他人可触摸到我,我无法感知。
“48-72小时:视觉形态开始淡化。镜子中成像逐渐透明、模糊。他人仍可看见我,但我无法在镜中确认自身存在。
“72小时整:进入最终阶段——存在感湮灭。他人能感知到我的‘不存在’(即意识到此处应有某物但实际空缺),但无法证明我曾‘存在’过。物理形态转化为当前状态(非粒子,非能量,概念上的‘残留’)。
“这是我的最后记录。笔迹正在淡化。我……
“……我是谁?”
最后几个字,几乎淡到无法辨认。
陆见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颅顶,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目光投向最后一座实验台——北斗七星勺柄的终点,最深幽之处。
它被一层厚重的、毫无瑕疵的白色帷幕笼罩着。
那帷幕的质地怪异,不像布料,更像某种凝固的、柔韧的光,表面有细密的、液态般的纹路在缓缓流淌。帷幕的边缘垂到地面,纹丝不动,却给人一种它在“呼吸”
的错觉。
陆见野和苏未央对视一眼。苏未央晶体右眼中的光芒,变得凝重而锐利。
他们一步步走向那座被隐藏的第七实验台。
距离帷幕还有三步时,一股强烈的悲伤脉冲,如同实质的浪潮,从帷幕后扑面而来。那悲伤如此熟悉——林夕的频率。但比之前在碎片中感受到的,要浓烈百倍、沉重千倍、庞大到仿佛承载了一个星系所有陨落星辰的哀恸。
陆见野停在帷幕前,深吸一口气。寂静中,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像在撞一口钟。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帷幕的边缘。
冰凉。不是温度的冰凉,是情感意义上的“冷”
。然后,那悲伤的浪潮找到了缺口,顺着他的指尖汹涌而入。无数模糊的画面闪过:一只握着小手教画画的大手,深夜书桌前签署文件的侧影,躺在实验台上仰望刺眼无影灯的瞳孔,以及……永恒黑暗中,一遍遍描摹同一幅画面的执念。
他抓住帷幕,用力向一侧拉开。
白色的帷幕如水银泻地,又如光之瀑布般滑落,无声地堆叠在地面。
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不是预想中的任何设备、舱体或仪器。
是一座水晶雕塑。
三米高,通体晶莹剔透,纯度极高,内部没有丝毫杂质或气泡。但在那透明的晶体深处,有无数微小的、金色的光点,像被囚禁的萤火虫,又像浓缩的星河尘埃,正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心,缓慢地、庄严地旋转。雕塑的姿态是坐着的,坐在一张同样由水晶雕成的简易凳子上。双腿微曲,一只脚稍稍在前,保持着绘画时自然而放松的姿势。他的左手虚握在身前,手掌的弧度恰好是握住一块调色板的样子;右手抬起,食指与拇指微微捏合,其他手指放松,那是执笔的手势。他的面部微微低垂,目光专注地投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因全神贯注而微微蹙起,嘴角却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温柔又苦涩的弧度,像在自嘲这永恒的徒劳。
那是林夕。每一个细节,每一根丝的走向,眼角的细纹,指关节的凸起,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眨动眼睛,呼出一口气。
但他凝固了。永恒地凝固在水晶里。那水晶不是包裹他,而是他本身转化而成的——肉体、骨骼、血液、意识,全部化为了这透明而坚硬的物质。
雕塑内部并非实心。那些旋转的金色光点,构成了一片缓慢运转的微型星云。星云的核心,是一团更密集、颜色更深、近乎漆黑的暗金色涡旋。那涡旋在不断散出悲伤的脉冲,像一颗被囚禁的黑色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雕塑内部的光点随之震颤,让那庄严的旋转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雕塑面前,真的有一个画架。
同样由水晶雕成,但质感略显粗糙,像是匆忙凝结而成。画架上绷着的,是一块空白的“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