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汴京宫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京城的动荡已经传达至遥远的北疆,哪怕远在千里之外,气氛依旧紧张忙乱。路边有个中年男人打翻了米袋,一边叫骂一边拢着米粒珍惜地捧起来,师屏画的心脏感觉被捏了一下。
但他很快扛起了米袋朝前走。一个不算美丽但很娴雅的妇人迎上来,两个孩子蹦着跳着,在他腿边追逐打闹。晕黄的灯笼照着这一家人,他们说话,争执,吵闹,算不上很幸福,脸上还有点焦急之色。师屏画突然很羡慕,又很难过。
“这里也闹粮荒?”
队伍里的窃窃私语打断了她的情绪。
“北疆不如南方,有苏杭这种产粮区,水稻一年能熟两季。粮草从南方运过来又要走漕运,必先紧着帝都,然后才流到北疆。平日里就过得紧巴巴的,一旦遇到个灾年,光景更差。今冬应天府米价一百文一石,骇人听闻。”
师屏画简直要跳起来:“这还怎么筹措粮草?!秦王有这么多钱吗?”
程渡雪微微阖眼:“既是考验,又怎能让我们轻易过关。”
应天府之前经历过一场内乱,起因是身为清流党的安抚使得到林立雪的书信后投靠了秦王,然而转运使和仓司是长公主的人,两方在城内爆了激烈的冲突。虽以安抚使胜利告终,然现下应天府一片混乱,米价也趁机飙升。
程渡雪入府先与安抚使见面述职,然后去市场上高价收米,一时间米价飞涨,群情激愤,府衙都差点被人冲了。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果然是个狗官!
唯独师屏画想起了一则非常着名的米价做空战。
当时苏杭遭灾,粮食冲上了一百二十文一石,大地主囤积米粮,百姓饿殍遍野。一般这种时候,官府就要开仓赈济,然而时任杭州郡守范仲淹反其道而行,直接张榜,以一百五十文一石的价格高价收购大米,哄抬米价。百姓不解,差点冲了郡守府。
可外地米商听闻这个价格,纷纷千里迢迢赶来卖米。一时杭州粮荒得以缓解,有聪明人看米满为患,开始降价抛售。范仲淹又在此时开仓赈济,把更多的米粮流向市场,导致了米价下跌。
米商此时才惊觉上当,可若再不抛售,恐怕非但抄不到高价,还会亏了路费,只好争先恐后抛售,米价就在市场调控下受到了平抑,回到了正常的区间。
程渡雪,还真有点东西!
他为何选了应天而不是定州的原因,她都隐隐想到了,如若不成,恶名他自己担,不牵连赵宿。作为旗帜,赵宿不能有污点。
做空说起来简单,背后要协调统筹的事情太多,之后几天程渡雪都坐在府衙里办工。
账本却没能落到师屏画头上,程渡雪甚至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买点胭脂香粉。
不是,你到底让我干嘛来的?
师屏画闲来无事,总去大街上帮他看着米价。
这不逛不知道,一逛就现来活儿了:她居然在城里撞见了岑岩!
难道是魏侯让他来监视程渡雪?
赶紧悄悄跟上。
在应天府里七绕八拐之后,岑岩进了一处青楼。
师屏画:……
魏家军将官作风不行啊!
她有一瞬很想转身离开,但想了想,万一他背地里有什么阴谋诡计,再在半路上再烧一次粮草,让程渡雪过不了考成,怎么办?不跟上去瞧瞧,岂不是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
她在青楼外头远远地逛了两圈,没有贸然靠近。凭她自己的穿着,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挺难的,她就是站在这条街上,都是穿的最鲜亮的娘子,鸨母第一时间就会以为她是来捉奸的官家夫人,进而惊动所有人。
然而她也没有时间回府衙再去换个男装,等她回来说不定岑岩都完事儿了……
她看了眼交错勾连的屋檐,突然心生一计。
她上到隔壁的茶馆,借着挑剔包间的功夫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付下银子,把人都赶了出去。
包厢有个阳台,正挨着隔壁的青楼,中间大约有两尺来宽的距离,师屏画觉得自己要爬过去不难。
她敛起裙子,一脚踩在了栏杆上,手抓住了对面的栏杆,刚跨过一只脚,就听见啪地一声!茶馆那年久失修的木质栏杆断裂了!
这下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姿态诡异地吊着了!
师屏画心跳如雷,又汗如浆出:她为了隐人耳目特意选了不临街的这面,透过两幢楼的窄缝,可以看见大街上人来人往。如果喊一声,倒会有人来,但被人看见她这个模样,她该怎么解释……
踌躇两端之际,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是程渡雪!
师屏画心里又惊又喜,但腿脚实在使不上力,压根爬不上去,程渡雪生拉硬拽硬把她从底下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