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裹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巴。
她手里提着药箱,神情有些忐忑,低声说道“廷萧,就这样进去……真的没事吗?”
“怕什么?”
孙廷萧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了过去,
“司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只不过是三马的槽儿罢了。”
正说着,那紧闭的大门“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随即大开。
一位须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司马府的老管家。
他显然早就得了消息,一见孙廷萧,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一朵花,躬身便拜。
“哎哟,原来是孙大将军驾到!老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恕罪恕罪!”
孙廷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免礼。本将来得唐突,也没带拜帖。听说司马公近日身体抱恙,孙某送郡主千万幽州接亲,路过本郡,便带着太医院判苏大人特意来看看,不知司马公安好否?今日在否?”
老管家直起身,脸上的歉意做得恰到好处,叹了口气道“将军来得真是不巧。我主子爷自卸任回家后,这身子骨一到这秋冬交替的时节就犯病。前几日大夫看了,说是府里湿气重,不宜静养,老爷这才急匆匆地去了云台山别院避风寒。这一走,连带着二位公子都去侍疾了,就连刚纳的那位静姝姨娘,也一并带去照料起居了。”
“哦?”
孙廷萧挑了挑眉,目光在老管家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跑得……呃不,这去得还真是够快的啊。”
他刻意在“跑”
字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老管家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刺,依然满面堆笑,甚至还更加恭敬了几分
“是啊是啊,主子爷走得急。不过主子爷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若是孙大将军路过造访,那是司马府天大的荣幸,千万要好生招待,绝不可怠慢。还特意吩咐老奴,将那存了二十年的『竹叶青』取出来备着呢。”
“既然司马公如此盛情,那我若是推辞,岂不是显得装模作样?”
孙廷萧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迈步跨过门槛,“那就叨扰一晚罢!正好这连日赶路,我也确实乏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苏念晚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幸灾乐祸“只是可惜了苏太医这一片医者仁心啊,特意背着药箱来,却没法给司马公把把脉,看看这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苏念晚被他这话惊得心头一跳,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廷萧,既然司马公不在,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和骁骑卫会合吧?这里毕竟……”
“来都来了,急什么?”
孙廷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来蹭顿好酒好菜,别人还没这运气呢。”
老管家在一旁躬身引路,笑眯眯地附和道“将军说得是,说得是。苏大人也请放心,府里虽然主子不在,但这客房、酒菜都是现成的,老奴这就让人去安排,保证让二位贵客宾至如归。”
孙廷萧拉着苏念晚,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四处打量着这司马府的景色,仿佛真的只是个来做客的闲人。
“那就劳烦管家了。”
孙廷萧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对了,需得备些果酿,苏院判可喝不得烈酒,菜嘛……也不用太铺张,京中最新流行的食单,什么侍郎豆腐,爆炒银芽,清淡即可,荤菜不要过三样,不然我可不乐意啊。”
老管家连声应道“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苏念晚看着孙廷萧那副反客为主、毫无顾忌的模样,心中虽然还有些不安,但感受着手腕上那温热有力的触感,那颗悬着的心竟也慢慢放了下来。
既然他在,那便随他吧。
司马府选在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清幽之地。
这宅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隐于苍松翠柏之间,即便是在这萧瑟的深秋,也透着一股子世家大族特有的沉稳与深邃。
两人在宽敞的正厅落座,茶香袅袅,正是那管家口中的极品贡茶。
老管家安顿好后厨事宜,很快便折返回来,躬身立在一旁陪侍。
孙廷萧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仲达公这毛病是老病根了吧?平日里除了去云台山,还去别处修养吗?用的什么药方?”
老管家对答如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愁容“回将军,是老毛病了。平日里也就是吃些安神补气的方子,这病来得急,老爷这才慌了神,除了云台山那处别院清净些,也没别处可去了。”
孙廷萧听罢,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随即,他身子微微向一侧倾斜,凑到苏念晚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晚儿,你听听这鬼话。既是怕风寒潮湿,偏偏还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云台山此时怕是雾气锁山,阴冷刺骨,他去那儿养病?怕不是嫌命太长。”
苏念晚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司马懿这只老狐狸,此刻肯定早就金蝉脱壳,不在河内,躲到哪个阴暗角落去谋划什么大事去了。
没过多久,一阵香风袭来。
两列身姿曼妙的美姬手中捧着精致的漆盘,将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摆上了桌案。
随后,这几位美姬并未退下,而是分列两旁,更有两人跪坐在孙廷萧身侧,素手执壶,准备斟酒。
苏念晚看着这些衣着大胆、眼神拉丝的女子,身为女子的本能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只觉得这厅堂内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甜腻逼人。
反观孙廷萧,却是一副大大咧咧、来者不拒的模样。
他接过美姬递来的酒杯,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那几个女子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集市上挑选马匹一般,咂了咂嘴点评道“啧,这司马府的眼光倒是不错。左边那个穿绿裙的,腰肢软是软,就是太瘦了些,没福气;右边这个倒是不错,丰满些,看着就喜庆。”
说罢,他又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大嚼特嚼,随即眼睛一亮,筷子指着那盘菜赞道“哟,好手艺!看来仲达公虽然病着,但这口腹之欲是一点没落下啊!比我军营里强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吃大喝,丝毫没有身为客人的拘谨,更没有半点身处陌生境地的自觉,仿佛真的只是来这富贵温柔乡里,当个白吃白喝的恶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