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不到三里,马蹄声如沉雷贴地滚来,那是山东巡防营的马队,朝廷用来绞杀乱党的绞肉机。
「泥鳅,放我下来!」
被王泥鳅背在背上的陈子衿剧烈咳嗽。
他的右腿在大半天前被火统打穿,包扎的布条早被黑红血水浸透。
「语白,泥鳅,把我放下吧。带著我,谁都跑不掉。满清的马队太快了,我这腿废了————留下来,我还能替你们挡一会儿,给你们多半柱香的时间。册子在你们手里,火种不能灭。」
王泥鳅汗水像瀑布般砸落,他红著眼眶吼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老子今天就是把你这百十斤肉全榨成油,也得把你背过去!」
陈子衿眼泪夺眶而出。
他猛地挣扎,试图翻下去:「你们糊涂啊,我们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收音机里那个没有皇帝的新世界,为了把那点光带回山东!」
林语白转身一把揪住陈子衿的衣领:「子衿,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今天为什么要造反?是因为我们在书里、在加州广播里,第一次看到了什么是人。如果今天为了活命扔下兄弟,那明天为了权力,我们是不是也能扔下信仰?扔下那些我们誓要护著的百姓?我们不是来换个主子,我们是来做人的!泥鳅,背稳了!鸣生,扶好他!要死,咱们死在一块儿,像个爷们儿。」
陈子衿愣住了,滚烫的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他不再挣扎,只把头深深埋进王泥鳅宽厚的肩膀,咬住嘴唇。
「走!」王泥鳅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重新迈开沉重的双腿。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甚至能听见巡防营军官凄厉的哨音与狂妄的喝骂。
五十骑精锐如黑云压来,卷起漫天沙尘。
带队的赵宗耀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马上,手提沉甸甸的马刀,眼神阴鸷如狼。
他当然知道前面跑的是什么人,一群乳臭未干的学生,从不知哪里搞来大逆不道册子,竟敢在济南纱厂煽动罢工,还砸了衙门。
巡抚大人震怒,死命令:格杀勿论,绝不能让邪风吹出山东。
「统领,那几个兔崽子快撑不住了!」
旁边把总兴奋地喊,已抽出了枪:「距离不到三百步,标下这就给他们点名!」
「啪!」
把总半边脸瞬间肿起,枪险些脱手。
他捂著脸,委屈地望向长官。
赵宗耀双目圆睁,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狼,甚至不顾马匹疾驰,又反手一马鞭抽在对方头盔上:「王八蛋!你他娘的想害死老子全营兄弟?!没长眼吗?前面是什么地方?!」
把总顺著马鞭方向看去。
土路尽头,几百米外,一条用白色石灰画出的笔直粗糙白线横亘在那里。
白线这一侧是大清,白线那侧是直隶。
白线旁,只立著一个红白相间的简陋岗亭。
岗亭外,站著两个士兵。
就两个人,抱著枪,冷漠的看著这边。
「都给老子把枪收起来!」赵宗耀声嘶力竭地吼:「子弹要是过界半寸,擦破那条白线,别说老子,整个山东大小官员全得被轰成渣!谁敢开枪,老子先劈了他!用刀!在他们过界前,给我砍了!」
「唰唰唰!」五十把马刀同时出鞘。
骑兵疯狂抽打战马,试图在最后两百米内用冷兵器收割。
马蹄如爆豆,大地颤抖。
「跑!前面就是直隶了!」林语白疯狂挥臂,嘶吼著。
王泥鳅像被逼到绝境的野猪,背著陈子衿拼死一跃。
就在赵宗耀马刀即将劈下、刀风已吹动林语白后脑头时,异变陡生。
「扑通!」
「扑通!扑通!」
几个青年接连越过白线,重重摔在平整坚硬的柏油路上。
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粗糙路面上擦出道道血痕,但这痛楚此刻却成了世间最甜美的触感。
他们四仰八叉瘫倒,大口贪婪地呼吸著属于新世界的空气。
陈子衿趴在王泥鳅背上,看著灰蓝天空,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眼泪混血水流进干裂嘴唇:「我们————过来了————终于————他妈的,活下来了————」
王泥鳅翻身呈大字躺在路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边喘一边傻笑:「奶奶的————这地真硬————老子这辈子没躺过这么舒服的路。」
「吁!」
白线外,赵宗耀猛拉缰绳,辽东马痛苦嘶鸣,前蹄高扬,堪堪停在白线前不到一尺处。
身后五十骑也齐刷刷勒马急停,展现惊人骑术。
赵宗耀不甘地盯著白线内两三米外瘫倒的学生,只要马刀再伸一尺,马蹄再迈半步,就能轻易取下他们的头,换来顶戴与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