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才是封疆大吏们最大的底气和退路。
早在这两年,借著各种考察、留学的名义,张之洞、刘坤一等人的儿子、孙子,甚至最宠爱的小妾,就已经带著数以千万计的白银和黄金,秘密转移到了加州。
在旧金山那片寸土寸金的湾区,这些大清高官的后代们,住著拥有泳池和私人草坪的别墅,开著最新款的敞篷轿车,在加州大学的校园里挥霍著青春,周末去球馆看篮球赛。
大清若是亡了?那便亡了吧。
大不了拍拍屁股,坐上前往加州的头等舱豪华游轮,去旧金山继续当富家翁。
只要钱还在加州的银行里生息,这天下姓爱新觉罗还是姓什么,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们唯一在乎的,是自己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吸多久的血。
「可是,香帅————」
赵师爷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咱们想维持现状,可底下的那些年轻人,不答应啊。」
这句话,如同触碰到了张之洞逆鳞的利刃,让这位老迈的总督瞬间收敛了所有的从容。
他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这帮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张之洞咬牙切齿地咒骂著。
这才是如今最让大清封疆大吏们头疼、恐惧,甚至歇斯底里的致命威胁。
不是英法的洋枪洋炮,不是直隶的坦克履带,而是思想。
加州的文化输出太恐怖了。
《环球纪事报》在南方各省畅销,他们不敢禁。
收音机里每天播放的不仅是新闻,还有各种宣扬民主、科学、反抗压迫的广播剧。
甚至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市里,还能买到从直隶走私过来的微型放映机,里面放映著那部震撼了全世界的电影《血色黎明》。
那些曾经摇头晃脑背诵著四书五经、指望著科举做官的年轻书生们,脑子里的封建枷锁,被加州的履带无情地碾碎了。
他们剪掉了辫子,换上了从直隶走私来的短褂。
他们在地下室里,传阅著印有加州宪法修正案的粗糙传单。
他们成立了同盟会、光复会、兴中会各种乱七八糟的秘密组织。
他们觉醒了。
他们不再相信君权神授,不再相信满洲主子是天生的贵族。
他们指著总督府的高墙,骂他们是敲骨吸髓的国贼。
他们要推翻朝廷,要驱除鞑虏,要建立一个像加州那样人人平等、没有皇帝的新世界这对张之洞这些封疆大吏来说,是绝对不可容忍的底线!
加州打过来,他们可以投降,可以当买办,可以去旧金山养老。
但如果被这群底层的泥腿子和热血青年推翻了朝廷,打碎了现有的阶级秩序,那他们算什么?
他们将被剥夺一切特权,他们的田产将被分给穷人,他们搜刮来的金银将被充公,他们甚至会被那些愤怒的暴民绑在菜市口的木桩上点天灯!
这比加州的炮舰更让他们恐惧!
加州要的是资源和市场,而这帮觉醒的青年,要的是他们的命,要砸碎他们世世代代传承的饭碗!
「抓。」
张之洞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赵老弟,传老夫的手令给武昌新军和巡防营。
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
「只要是剪了辫子的,只要是形迹可疑,三五成群聚众宣讲那些狗屁革命道理的————
「」
张之洞老眼中闪烁著饿狼般的幽光。
在这生死存亡的阶级斗争面前,什么儒家仁义,什么爱民如子,统统被撕得粉碎。
「现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一个!」
不光张之洞如此,其他的封疆大吏对待觉醒学生的态度都差不多。
深秋的鲁北平原,残阳如血。
在一条通往冀鲁交界的坑洼土路上,五个青年学生正亡命狂奔。
他们的肺像破风箱般剧烈抽动。
布鞋早已磨穿,鲜血顺著脚趾渗进干裂的泥土。
跑在最前的林语白忽然跟跄,险些栽倒。
黑框眼镜碎了一半镜片,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糊住了左眼。
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