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个。加州的东欧粮仓计划。他们从乌克兰运来的廉价小麦,价格只有我们庄园产出的一半!一半啊!伯爵!你的那些农奴,现在宁愿去帝国的工厂里当工人,也不愿意种你的地了!」
「我们手里的否决权,在加州的金元和机枪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伊斯特万伯爵颓然坐回椅子上。他想反抗,想动像1848年那样的起义。
但他悲哀地现,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会响应他。
以前,他只要登高一呼为了匈牙利的自由,无数热血青年就会为了民族大义而战。
可现在?
那些青年正在布达佩斯的街头,穿著帝国统一配的制服,高唱著《德意志之歌》,为了能去柏林或者维也纳的工厂打工而挤破头。
在帝国的统一市场面前,在加州提供的高薪岗位面前,所谓的马扎尔贵族特权,在普通百姓眼里,就是阻碍他们过好日子的绊脚石。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伯爵喃喃自语,「他们不认我们这些老爷了。他们只认那个在电影里会光的鲁道夫。」
同样的戏码,也在德国南部的慕尼黑上演。
那些曾经死硬的巴伐利亚分离主义者,那些坚持「巴伐利亚旗永不落下」的天主教保守派,现在却成了帝国最狂热的鼓吹者。
因为宣传机器告诉他们:「看啊!我们的皇帝鲁道夫,他是哈布斯堡的子孙!他是天主教徒!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冠回到了天主教手里!这是南方的胜利!是维也纳战胜了柏林!」
这当然是鬼话。
明眼人都知道,帝国的行政中枢和军事指挥权,依然牢牢掌握在担任帝国宰相的威廉手里。
但对于南德的普通民众来说,这个面子给足了。
他们不需要去深究柏林的总参谋部里到底坐著谁,他们只需要看到维也纳的圣史蒂芬大教堂里,教皇亲自为鲁道夫加冕,这就够了。
这种巧妙的双重安抚,让普鲁士的容克贵族觉得自己赢了里子,让奥地利和南德的民众觉得自己赢了面子。
皆大欢喜。
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中,民众的判断力正在被迅剥离。
维也纳,环城大道旁,黑鹰咖啡馆。
中学历史老师汉斯·米勒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著一份油墨未干的《帝国日报》
。
「诸位,请看这张地图。」
汉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玳瑁眼镜,眼神迷离。
「三十年前,当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德意志是一个破碎的瓷花瓶,每一块碎片都在流血。普鲁士人恨奥地利人,巴伐利亚人看不起萨克森人。我们在内耗中腐烂,让法国人在那头情的公鸡带领下肆意嘲笑。」
他举起报纸,展示给周围的食客。
「但现在看看这条红线!从汉堡的港口一直延伸到维也纳的森林,再到布达佩斯的平原!中间没有一道关卡,没有一个收税的哨所!这是一个完整的肺!一个完整的胃!也是一个握紧的拳头!」
「这不是政治,先生们。」汉斯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天命!是查理曼大帝在坟墓里等待了千年的回响!」
「说得好!教授!」
坐在隔壁桌的胖面包师舒尔茨把手里的一大杯黑啤酒重重地顿在桌上,泡沫溅了出来。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啤酒沫,满脸通红。
「我听不懂什么查理曼,什么天命。但我懂面粉,懂生意。」
舒尔茨解开了那件沾满面粉的紧身马甲的一颗扣子:「五年前,我要从巴伐利亚运一车黑麦到维也纳。上帝作证,我得过三道关卡!普鲁士的税吏要查我的许可证,奥地利的警察要搜我的车底,到了巴伐利亚,那群乡巴佬居然嫌我的银币成色不足,要扣我两袋面粉当损耗!」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愤怒地比划著名:「那时候,我感觉我不像是个正经做生意的面包师,倒像是个做贼的!这国家虽然大,却没一寸路是通畅的!」
「可现在呢?」
舒尔茨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极其市侩、却又无比真实的幸福笑容:「上周,我亲自去了一趟慕尼黑。一路畅通无阻!没有税吏,没有关卡,连火车票都便宜了一半!我用的还是口袋里这几枚刻著双头鹰的帝国马克,走哪都能花!就像是你自家的后院突然被打通了,你想去哪撒尿就去哪撒尿!」
他举起酒杯,对著墙上的鲁道夫画像遥遥致敬:「为了这个让面粉不再霉的帝国!为了那个把税吏都赶去修铁路的皇帝!干杯!」
「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匈牙利老爷们。」
坐在角落里正在织毛衣的格蕾特太太突然插话了。
她是个典型的维也纳家庭主妇,刻薄、精明,对一切比她过得好的人都怀著一种本能的敌意。
「记得那个住在内城的伊斯特万伯爵夫人吗?以前她的马车经过菜市场,车轮溅起的泥水甩在我刚买的白菜上,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用手帕捂著鼻子,好像我们这些平民是带菌的老鼠。」
格蕾特太太冷哼一声:「昨天,我看见她了。她没坐马车,是走著去的火车站。听说她家的庄园被帝国征收了,用来建什么战略储备粮仓。她现在也要去排队领平价面包了。」
周围的食客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活该!」
「早就该收拾这群寄生虫了!」
格蕾特太太得意地扬起下巴,手中的针线飞快穿梭:「皇帝陛下说得对,在帝国面前,没有特权,只有公民。看著那位伯爵夫人穿著旧大衣在风里瑟瑟抖的样子,啧啧,我感觉今天的面包都比平时香甜了几分。」
这一刻,咖啡馆里的空气变得燥热。
汉斯依然沉浸在宏大叙事的迷梦中,舒尔茨还在计算著省下的关税,而格蕾特太太则享受著阶级跌落带来的廉价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