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亲王奕在一旁低声道:「要不,咱们挤一挤?内务府那边————」
提到内务府,众人的脸色很是难看。
前段时间刚被盛军洗劫一空。
那里现在比户部还干净。
「没法子了。」
光绪无力地靠在龙椅上:「朕的内帑还有点体己钱,再加上户部的,先拨,五万两银子下去,救急。」
「五万两?」
原工部侍郎潘祖荫,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潘祖荫颤巍巍地跪下:「皇上,这次大水,受灾人口恐怕不止数百万。按历年经验,黄河决口,千里泽国,受灾者两千万都挡不住。五万两银子,平均到每个灾民头上,连两厘都不够,买不了一粒霉的米。」
「而且这五万两出了京城,经过省、府、县层层盘剥,到了省里剩三万,到了府里剩一万,到了县里,恐怕连一千两都剩不下。到了百姓嘴里,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
这番话是大实话,也是诛心之论。
光绪一时气结,他贵为皇帝,富有四海,可他连让子民喝口稀粥的能力都没有。
「那你说怎么办?」
光绪都快急哭了:「朕没钱,大清没钱,难道让朕去卖御花园的石头吗?还是把这龙椅卖了换米?」
在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面前,谁也没办法无中生有。
就在这君臣相对垂泪的尴尬时刻,殿外的小太监忽然高声通报:「洋务督办、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李大人觐见————」
一听这个声音,殿内众人精神一振。
李鸿章现在虽然被贬了职,但他管著洋务,跟神通广大的加州关系最密切。
在满朝文武眼里,李中堂就是能从洋人抠出银子、或变出戏法的人。
「臣李鸿章,叩见皇上。」
「少荃,快平身!」
光绪眼中终于有了点光亮:「你来得正好,河南大水,朝廷没钱赈灾,你有没有办法?能不能跟洋人借款?」
李鸿章站起身,不紧不慢道:「皇上勿忧。臣正是为此事而来。河南的水灾,臣半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
「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光绪一愣,有些恼火:「那你为何不报?」
「皇上,报了又有何用?除了徒增皇上烦恼。」
李鸿章面不改色:「臣是通过加州那边铺设的电报线得知的。不仅知道,臣还私自做主,替皇上办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皇上,您愁的是没钱给灾民吃饭,对吧?」
李鸿章微微一笑:「那如果,不需要朝廷出一两银子,灾民们就能吃上饭,还能有活路,这算不算解了皇上的燃眉之急?」
「有这等好事?谁出钱?加州洋人吗?」
「正是。」
李鸿章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清单,呈给太监:「皇上请看。这是直隶总督府转来的公文。自从大水生后,加州那边就已经启动了人道主义救援。」
「他们在直隶边界设了粥厂,每天施粥几十万斤。而且加州的运输船队,此刻就停在天津大沽口。他们正不断接收灾民,说是要运往美利坚安置。只要灾民肯上船,不仅管饭,还安家费,到了那边还分地。」
「截至昨日,已经运走了,三百万人。」
「运走了?三百万人?」
军机大臣第一个松了口气:「那是好事啊,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咱们管饭了。这得省下多少银子啊,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是啊是啊。」
翁同龢也连连点头:「加州虽然平日里霸道,但这事儿办得,还算积德。几百万张嘴啊,那就是几百万个无底洞。他们接走了,咱们这五万两银子还能省下来,给太后修个戏台也是好的。」
众大臣一个个如释重负。
在他们看来,灾民就是累赘,随时可能造反的流寇。
现在有人愿意当冤大头把这些包袱接走,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只有光绪,脸色越来越难看。
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揪得他心好疼。
「你是说,朕的子民,被一船一船地运到美利坚去了?他们,就不回来了?」
「回皇上,大概是不回来了。」
李鸿章实话实说,语气平淡:「美利坚那边给地给房还给钱。灾民们在老家什么都没了,去了那边能活命,自然就不想回来了。」
「朕是大清的皇帝,朕的子民遭了灾,朕救不了,却要靠洋人来救。救完了,人还要跟洋人走,连个招呼都不跟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