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他们还当这是大清的天下吗?」
光绪突然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太没意思了。
土地被租走,现在连人也被运走了。
那他这个皇帝还剩下什么?守著这紫禁城的几块砖头,当个孤家寡人吗?
「皇上,您得往开了想。」
恭亲王奕站了出来:「那些不过是些灾民。留在这儿,要么饿死,要么变成流寇造反,到时候还得朝廷花银子去剿。那一来一去,耗费的可就是千万两银子了,还会动摇国本。」
「咱们大清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四万万百姓啊,皇上,运走一千万,也就是九牛一毛,身上掉根毛都不算。走的是包袱,留下来的,那才是能交税、能种地的大清良民。给大清消肿,这是好事。皇上应该高兴才是。」
「六叔————」
光绪还想反驳,想说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数字,却又找不到话语。
毕竟,奕说的也是这个朝廷的实情。
「六王爷说得对。」
李鸿章在一旁附和,心下冷笑。
六爷啊六爷,您的算盘打得虽精,但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哪里还有四万万百姓了?
这几年,加州像蚂蚁搬家一样,先是弄走了几百万去加州,又弄走了几百万去开加州的德克萨斯县。
前段时间直隶的一千八百万百姓,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清子民,但实际上已经归加州管了,税都不交给朝廷了。
这次大水,加州那边开口就是要运走一千万。
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清的人口已经被抽走了将近十分之一,而且走的都是青壮年,那可是能干活的劳力,敢闯敢拼的种子!
照这个度抽下去,大清迟早要变成一个只有老弱病残的空壳子。
但李鸿章并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早就不是为了大清裱糊烂房子的直隶总督了,他现在的身份是洋务督办,实际上是加州在朝廷里的代理人。
他太清楚加州的手段了。
那就是在用救人的名义,挖大清的根,断大清的魂。
可是,那又如何呢?
李鸿章凝视著龙椅上无助的年轻人,暗自叹了口气。
皇上连五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拿什么去留住那一千万条命?用什么去跟人家什么都不缺的加州争?
与其让他们在黄泛区变成饿殍,不如让他们去美利坚当个有尊严的农夫。
这也算是老臣为这天下苍生,做的最后一点善事吧。
至于大清,随它去吧。
「皇上,加州那边还传话来。」
李鸿章再次打破沉默:「说是如果朝廷觉得过意不去,可以下一道圣旨,表彰一下加州的义举。这样,面子上也好看些,显出皇上爱民如子,借洋人之力救济苍生。」
光绪惨然一笑:「准了。拟旨吧。就说,朕心甚慰,准其,准其便宜行事。」
直隶,天津大沽口。
在加州财团接管直隶的这一年多里,天津港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混凝土码头延伸进深海,几十台蒸汽起重机将成吨的货物吞吐自如。
电灯把这里照得宛若白昼。
此刻,港口外海停泊著自由运输特遣队。
而在码头上,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
来自各地的灾民们,正排著长队等待上船。
「那些人是神仙吗?」
中牟县的难民赵前孙,一脸震惊地指著码头旁边的一条街道。
那是直隶租借地的模范街。
宽阔平整的水泥马路上,干干净净。
路两旁种著整齐的法国梧桐,路灯杆像卫兵一样挺立。
更让赵前孙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路上的人。
那些直隶本地的百姓,无论是拉车的摆摊的,还是做工的,一个个都精神抖擞,面色红润。
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没辫子。
这些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完全没那种见到官老爷就点头哈腰的奴气。
一群刚下班的年轻工人,骑著两个轮子的铁家伙从赵前孙面前掠过。
他们有说有笑,洋溢著自信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