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刻在老师傅骨子里的东西,哪能印在几张纸上,让普通人照着画瓢就能会?
车间里的老伙计们私下也嘀咕,说“小江工年轻有为是真的,可手艺这东西,没个三年五载磨不出来,光靠几张纸哪行”
。
周建明虽然也嘀咕,但他还是愿意相信江夏的本事。从当初提出分段预制、总段合拢的建造方案,到平行作业模式落地,哪一件不是听着匪夷所思,真干起来却效果惊人?
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到了小江工手里,总能硬生生趟出条路来。他捧着这沓工艺卡琢磨了整整几天,越琢磨,心思越活。
尤其是这阵子,上山下乡的通知贴满了厂区和家属区,像一块石头压在全厂人心头。
家里有适龄孩子的职工,个个愁眉不展……厂里编制卡得死,老师傅不退,新人就顶不上岗,没学上、没工作的孩子,到头来只能走下乡这一条路。
几千里外的边疆戈壁,风沙漫天,谁舍得让自家孩子去遭那份罪?
盯着手里的工艺卡,周建明脑子里渐渐冒出一个模糊又大胆的念头。
不过,还得先试试这工艺卡到底好不好用。
信不信,试了才知道。可找谁来试,这事有讲究……
不能让老师傅在旁边盯着,不然试不出真效果;也不能大张旗鼓,万一不成,平白折了这套工艺卡的威信。
他需要的是几个完全没摸过铆枪的毛头小子,最好连车间都没正经进过。
周建明没去车间,他拐了个弯,往家属区那边走。
沪东厂的家属区就挨着厂区后门,一片灰砖矮楼,弄堂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早晨的炊烟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煤球炉子的硫味和一股焦香。
几个十七八岁,穿着洗得白的旧布衫的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
有的叼着草茎望天,有的拿石子在地上画格子,画完了又用脚抹掉,百无聊赖。
周建明背着手走过去,挨个点名似的扫了一圈:“徐家老二,张家老大,还有你——老陈家的志强,你们几个,闲晃悠啥?这都几点钟了还蹲这儿?”
被点名的几个小子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手往裤缝上一贴,又觉得不对……自己又不是在厂区,在家属区蹲墙根又不犯纪律。
大点的陈志强挠了挠后脑勺,苦着脸说:“厂长,不是我们想闲晃,这在家家待着吧,我爹嫌我吃闲饭碍眼,瞅着就来气;出来晃悠吧,刚蹲墙角了,您又来骂我们……可说实话,这能怪我们吗?”
旁边徐家老二接了一句:“我这是有劲没地方用啊!厂长,不然您善心,把我们弄去码头扛大包得了!一身力气没处花,扛大包总能行吧?累点苦点我们都认,总比在家天天挨骂强!”
这话一出口,几个小子都跟着点头,一脸“我愿意卖苦力”
的悲壮。
周建明让他们给气笑了。
这几个愣头青,把码头扛大包当成什么了?那是随便谁都能去的地方?黄浦江边的装卸工,那是港务局的正规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比进厂还难。
你以为扛大包就不要指标?
想得美!
周建明指着几个人摇了摇头:“你们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扛大包?真当那是随便就能去的力气活?”
他顿了顿,给这群不知世事的小子们掰扯明白:“现在上海港的码头工人,那都是港务局在册的正式工,有编制、拿固定工资,每月光粮票就五十斤,比厂里二级工待遇都好。
人家要么是解放后民主改革留下来的老工人,要么是学校统一分配、职工子女顶职进去的,条条道道都卡得严着呢。”
“你们以为是旧社会呢?给工头磕个头就能卖苦力?告诉你们,现在这世道,想正经卖苦力、吃一碗安稳饭,都得有门路、有编制。
就你们几个闲散在家的,想扛大包都找不到地方收。”
几句话说得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刚刚的豪气瞬间泄了大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更蔫了。
周建明看着这群有劲没处使的半大孩子,心里那点念头反倒更笃定了。
“扛大包是别想了。不过我倒是有个活儿,你们几个来试试。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