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秀芬,你替我喝。喝够本。喝到不想喝为止。”
风又灌进来,吹得我眼睛酸。
“所以我喝。”
我妈举起搪瓷缸子,对着天,对着地,对着院子里那棵我爸亲手种下的槐树,“我替他喝。一天一斤,一年三百六十五斤,三十年,一万多斤。”
“那——”
我的声音颤,“那找老伴呢?那些老头呢?”
我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那一丝光彻底沉下去,院子里暗下来,只能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的轮廓。
“那些老头,”
她说,“每一个,都像你爸。”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第一个,姓陈,长得像你爸,个子像,走路的样子像。我跟他处了三个月,后来现他不是,他脾气比你爸燥,不会做饭,不会疼人。”
“第二个,姓刘,说话的声音像你爸,哑哑的,低沉沉的。我跟他处了半年,后来现也不是,他说话是像,可他不笑,你爸爱笑。”
“第三个——”
“妈。”
我打断她,“别说了。”
她没停。
“第三个,姓周,笑起来像你爸,右边脸上有个酒窝,一模一样。我跟他处了两年,后来他走了,回家抱孙子去了。走的时候我问他,老周,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他说,谢谢你,秀芬,你是个好人。”
我妈又喝了一口酒。
“第四个,姓王,吃饭的样子像你爸,筷子拿得低,夹菜的时候手腕转一下。我跟他处了一年,他得病死了。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芬,你是个好人。”
“第五个——”
“妈!”
我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妈,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没流下来。
“颖儿,妈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妈知道你嫌丢人。”
“我没有——”
“你有。”
她抽回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你有是应该的。妈确实不正经,妈确实来者不拒。每一个像你爸的人,妈都想留住。留不住,就找下一个。”
“可是妈——”
“可是妈找的不是老伴。”
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妈找的是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