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嗯?”
“你能不能别找了。”
话出口了。
她愣住。
搪瓷缸子停在嘴边,酒液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棉袄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什么叫别找了?”
“就是——就是别再找老伴了。”
我把豆腐摔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转过身看着她,“你找了多少个了?七个!七个老头!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
“说什么?”
“说——”
我咬了咬牙,“说你老不正经,说你是来者不拒,说你想男人想疯了。”
说出来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哗啦啦响。我妈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搪瓷缸子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会哭。
我以为她会骂我。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把搪瓷缸子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低下头,看着缸子里晃动的酒液。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
“妈就是想男人想疯了。”
我愣住了。
“妈——”
“你爸走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我,“让我替他喝。”
“他说——他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爸。
死了三十年的我爸。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这一口喝得很慢,喉结动了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
“你爸走那天,我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拉着我的手,说,秀芬啊,我这辈子就欠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是三十年前的那种笑,是抱着我爸遗像的那种笑。
“他说,结婚那天,敬酒的时候,他替我挡了,我没喝成。后来怀了你,又没喝成。再后来你大了,家里穷,酒都卖了换钱。他说这辈子,没让我喝过一口属于他的酒。”
我妈的声音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