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了。
三十岁的人了,蹲在自家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没哭。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那手帕我认得,是我爸的。
蓝格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两个字:秀芬。
那是我妈嫁过来的时候,我爸找村里的裁缝,让人绣上去的。
“妈——”
“明天那个,”
我妈说,“姓赵,是个退休老师,七十一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他笑起来的时候也像你爸,右边脸上有个酒窝。”
我攥紧了手帕。
“你去看看。”
我妈说,“帮妈把把关。要是像,妈就处。要是不像,妈就不处。”
“妈——”
“去吧。”
她拍拍我的手,站起身,腿蹲麻了,晃了晃,扶着门框站住了,“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妈给你炖肉。”
她端着搪瓷缸子进了屋。
门关上了。
我蹲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我妈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下来,又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我爸也有。
三十年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我爸种这棵树的时候,我才五岁。他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扶着树苗,他往坑里填土。我妈站在门口喊,吃饭了!我爸应了一声,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爸,树什么时候能长高?”
“等你长大了,它就长高了。”
“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爸低头看我,笑了一下,右边脸上的酒窝深深的。
“快了。”
他死的那年,树才碗口粗。
现在,树比屋顶都高了。
我三十了。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我妈家。
老赵已经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花白,梳成三七分,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洗得白的蓝布裤子,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是颖儿吧?你妈常说起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才吐出来。
我愣了一下。
这声音——
“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