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接了个大订单,日夜赶工。我被抽调到包装车间支援,每天站着干十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夜班补贴高,我主动报了。年年白天送托班,晚上接回来,我上夜班时就托给大姐。
大姐这几个月恢复得不错,头剪短了,气色也红润许多。厂里给她调了岗,从流水线转到质检,不用上夜班,工资还涨了两百。她每周过来两趟,帮年年洗澡、做辅食,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你别老买这些,”
我翻着那堆牛肉、鳕鱼、有机蔬菜,“贵。”
“给年年吃的,”
她把菜码进冷冻格,“又不是给你。”
“姐。”
“嗯?”
“望来走之前……”
我顿了一下,“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年年嫁太远’。”
大姐的手停在冰箱门边。
我背对着她,把洗碗槽里的奶瓶一个个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哗哗响,声音很大。
“我知道。”
她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生。
“他早跟我说过。年年刚满月那会儿,他抱着在院里转,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姐,以后年年长大了,别让她嫁太远,嫁远了我舍不得。’”
她顿了顿。
“我当时骂他,孩子才满月,你想这些做什么。”
我没转身,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
“他那时候怎么说?”
“他说,”
大姐的声音轻下去,“他说——舍不得就是舍不得,跟多大没关系。”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我把奶瓶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起来。
年年睡醒了,在卧室里喊“妈妈”
。我擦了手,走进去。她站在小床边,扶着栏杆,翘着脚够床头那个布老虎。
我抱起她,脸贴着她的头。她的头长长了,软软地贴在后脑勺,有股淡淡的婴儿洗水香味。
“妈、妈。”
她在我耳边喊,一个字一个字,像刚学舌的八哥。
“嗯。”
“妈。”
“嗯。”
她满意了,趴在我肩膀上,揪着我的衣领,慢慢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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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初伏。
这天热得出奇,柏油路面晒化了,踩上去黏脚。厂里放半天高温假,我去托班接年年,顺路买了半个西瓜。年年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西瓜,小脸贴在瓜皮上,凉得直眯眼。
路过镇医院时,我下意识减了。
门诊部还是老样子,白色瓷砖,蓝色玻璃门,门口停满了电动车。有家属蹲在台阶上抽烟,脸埋在阴影里。有护工推着轮椅出来散步,轮椅上坐着穿病号服的老人,眯着眼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