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下腰。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像抬起三十年的重量。手指碰到她鬓边白,停住了。
“你还是年轻时候好看。”
他说。
然后他的手落下去,落在雪白的被子上。
窗外,喜鹊叫了最后一声,扑棱棱飞远了。
——
孙茂才死于正月十一,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我妈没哭。她帮他合上眼睛,把被子拉平,去护士站要了一盆热水,给他擦脸,刮胡子,换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
领口磨白了。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每年过年才穿。
她做完这一切,在床边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一下。我扶住她。
“妈。”
她没应。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枚旧夹,慢慢别在自己鬓边。三十年,铁锈已经渗进塑料梅花的花心,那点红却还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早春的风呼地灌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吹乱。那朵锈红色的梅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像要飞走,又像终于落下。
“颖子。”
她说。
“嗯。”
“你孙叔这辈子,没出过清水镇。”
她望着窗外。农贸市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
“我想带他去杭州。去灵隐寺后头那片竹林,听听那个鸟叫。”
她把窗关上。
“算了。”
她说,“太远了。他认床。”
——
孙茂才的葬礼很简单。
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镇上老邻居。周婶送了花圈,修鞋老陈在门口抽了根烟,没进去。
骨灰盒是柳木的,我妈挑的。她说他生前喜欢柳树,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
下葬那天是正月十五。
雪早就化了,地还冻着。墓地管理员说,开春再挖穴行不行,现在土硬。我妈说,不行。
她用铁锹一铲一铲挖。我们谁都没拦。
土确实硬。她挖了一个多小时,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血渗进木柄。
骨灰盒放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说:
“茂才,你往边上挪挪,给建国腾点地方。”
我低头看墓碑。那上面已经刻了两行字——
先考孙公讳建国之墓
先考孙公讳茂才之墓
父子并穴,隔土相依。
她把另一包骨灰放下去,是孙建国的遗骸。三十二年前葬在河边,前天晚上起出来,骨殖已经泛黄,一小捧,轻得像一把枯叶。
两盒骨灰并排放着,父亲在左,儿子在右。
我妈把土一捧捧填回去。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