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三天假期很快过去。临走那天早晨,父亲早早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户口簿(春生叔帮忙办下来的临时证明),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用工整的楷书刻着“田氏颖户”
四个字,背面刻着小凯的新名字和生辰。
“拿着,”
父亲把木牌放在我手心,木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立户的凭信。放在家里,镇宅,也让你记着,你田颖,有根有底。”
我握紧木牌,重重地点头。“爸,妈,我们走了。有空就回来。”
父亲摆摆手:“好好工作,带好孩子。家里不用惦记。”
母亲抱着小凯,亲了又亲,一直送到镇口大巴车来。
回程的路上,小凯玩着那块木牌,问:“妈妈,我真的叫田承宇了吗?”
“是啊,喜欢吗?”
“喜欢!外公说,田承宇,以后要像男子汉一样,保护妈妈!”
他挺起小胸脯。
我笑了,眼泪却滑下来,赶紧看向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老槐树渐渐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牢牢地扎下了根。
回到城市,生活继续。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应对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和开不完的会。刘总果然开始调整架构,我们部门被合并,我调到了新成立的业务拓展组,职位没变,但压力更大了。王琳被调去了别的部门,走前偷偷跟我说:“颖姐,新来的总监是刘总小舅子,你……多留心。”
我笑笑,说谢谢。心里不是不忐忑,但摸着包里那块光滑的木牌,好像就能多一分定力。
我开始更努力地工作,主动接棘手的项目,加班研究市场数据。我知道,父亲能给我立起家族的“门户”
,但在这城市里,我自己的“门户”
,得靠我自己一砖一瓦去垒。
陈磊偶尔来看小凯,带了新玩具,孩子高兴,我也客气地招待,但界限划得分明。他有时欲言又止,似乎离婚后的生活并非想象中快活。我只是假装没看见。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的心里,那扇门已经关上,锁死,门内是我和儿子,以及远方那座老院子里透出的光。
半年后,我牵头的一个新项目意外拿下了个不大不小的订单,给疲软的业务带来点亮色。季度总结会上,刘总破天荒点名表扬了一句。散会后,新总监——刘总那个小舅子,拍着我的肩膀说:“田经理,不错啊,继续努力。”
笑容满面,眼神却有点复杂。
我谦逊地应着,心里明镜似的。这职场,和老家的人情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你有用,别人才会给你几分笑脸。父亲用“立门户”
告诉我要有根基,而在这里,我的根基就是我的能力和价值。
周末带小凯——现在该叫承宇了,去上绘画班。等他下课的时候,接到母亲电话。背景音里很热闹,有锣鼓声。
“妈,家里什么事这么吵?”
“哎呀,咱村修祠堂,竣工了,今天搞仪式呢!”
母亲声音里透着高兴,“你爸是理事,忙前忙后的。对了,新修的族谱墙上,有你们娘俩的名字了!‘田颖户,子田承宇’,刻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我举着手机,站在培训学校明净的走廊里,看着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忽然有种奇异的穿越感。我的名字,刻在了故乡祠堂的石壁上;而我的人,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为了一份薪水、一个前程奔波。
“妈,替我……给祖宗上炷香。”
我低声说。
“哎!你爸早准备好了!他说了,你们娘俩虽然在外头,但根在田家,祖宗保佑着呢!”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久久不动。承宇跑出来,举着刚画的画:“妈妈你看!我画了外公家的院子,还有梅树!”
画纸上,歪歪扭扭的房子,一棵开花的树,树下两个小人,手牵着手。虽然稚嫩,却生机勃勃。
“画得真好。”
我搂住他,“想外公外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