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和语气的变化。
那点刻意营造的旖旎氛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消散。
她眼底的狡黠和情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询问:“怎么了?”
孟屿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一点距离,好让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他从背包里,摸索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会议通知函,递到她眼前。
“这个……王教授下午给我的。”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大力疑惑地接过,展开。当“唐代社会转型与丝路文明国际学术研讨会”
、“北京”
、“下周六”
这些关键词撞入眼帘,尤其是看到“发言”
、“会议论文”
的字样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投入了星子。
“国际研讨会?在北京?!”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纯粹地为他的机遇感到高兴,刚才那点被打断的小小不悦烟消云散,“孟屿!这机会太好了!规格很高!名单上都是学界重量级人物!”
她语速飞快,手指兴奋地点着纸上的几个名字,“你之前引用的那篇《粟特聚落考》的作者也在!还有……”
她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像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卡壳,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语速也慢了下来,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下周六……”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时间点,目光再次聚焦在通知函上那个醒目的日期。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孟屿,眼神里刚才的兴奋和喜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清晰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委屈很淡,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孟屿心上。
“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通知函的边缘,“下周三……是我们学院和外校的联合辩论赛,决赛场。在模拟法庭。”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但那份失落却掩不住:“我……是四辩。准备了好久的。之前跟你说过……你说……会来看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微微垂下眼睫,不再看孟屿,目光落在自己捏着通知函的手指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纪录片里角马群奔腾的沉闷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孟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大力低垂的眉眼,那点强装的平静下透出的委屈,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他难受。
“我知道,大力。”
他声音有些干涩,伸手想握住她捏着纸张的手,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依旧低着头,像是在研究那张纸上的油墨纹路。
“研讨会……行程很紧。王教授说,这周日下午就得飞过去报到,适应场地,还要最后准备发言稿。周三……正好是会议开幕和分组研讨的第一天,非常重要……”
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察觉到的无力。
大力没说话,只是沉默着。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孟屿喘不过气。他看到她细瘦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睡裙里,刚才那点自信张扬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抽离了支撑的脆弱感。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孟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很轻、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不是哭,更像是一种极力压抑情绪的深呼吸。
然后,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直直地看进孟屿的眼睛里。
“孟屿。”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却像淬了冰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
“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你的超忆症。你说,它像一座永不磨损的图书馆,所有细节,无论多微小,都被清晰地归档、存放。你记得王教授两年年前某次讲座引用的一个冷僻文献的出版年份,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时我借阅的书单,记得我上个月随口提过一次想吃城西那家新开的提拉米苏,你还记得我学的所有内容……”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表象:
“所以,你记得下周三我的辩论赛,记得你答应过会来。甚至,你可能记得我提过决赛的对手很强,记得我为了找某个刁钻论据熬了两个晚上。这些细节,都清晰地存放在你的图书馆里,随时可以调取。”
“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痛楚和不解,“为什么?为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关于我的期待,我的……需要,总是被排在最后一位?”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尖锐的核心问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受伤:“在你的优先级序列里,诸葛大力是不是永远排在唐代两税法、排在粟特商团、排在任何一个学术邀约之后?哪怕你明明记得所有关于我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情绪洪流,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分析的表象,但声音里的哽咽已经藏不住了:“孟屿,我有时候……会害怕。害怕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只是你生活里一个重要的、但并非不可替代的女孩?一个可以随时为了更重要的目标的替代品?”
她顿了顿,眼神只剩下一种安静的、带着点疲惫的认真,那种被珍惜的东西落空后,努力保持体面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