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屿,”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蒙了一层薄纱,“以前我总觉得,爱应该让人更强大,更独立。可跟你在一起后……”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却带着一点自我解嘲的涩意,“……我好像总是在变小,变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笨拙,还要……”
她吸了吸鼻子,极力控制着那股涌上鼻端的酸意,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还要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卑微。”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那层强装的冷静彻底碎裂,巨大的委屈和不安汹涌而出。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孟屿的胸口,双手紧紧揪住了他t恤的前襟,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棉布,迅速在孟屿的胸口晕开一小片。
孟屿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大力的话,像一把把冰冷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凿开了他从未深究过的内心角落。
超忆症……是的,他记得一切。
记得她辩论赛的时间、地点,记得她提起时亮晶晶的眼神,记得自己那句不经意的承诺。
他甚至记得更早的时候,因为临时要帮王教授校对一篇急稿,错过了她精心准备的第一次公开实验报告会;记得因为沉迷一个碑文考据,在她重感冒发烧时,只是匆匆买了药送去,没能留下多陪一会儿……
他以为这些“小遗憾”
可以被弥补,以为她强大的理智足以理解学术的“优先级”
。
他习惯了把自己的历史研究放在首位,习惯了把她放在“稳定后方”
的位置,潜意识里觉得她会一直在那里,会理解,会等待。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记得”
,与实际行动上的“延后”
和“搁置”
,在她心里堆积成了多么沉重的砝码。
每一次“记得却做不到”
,都比单纯的遗忘更伤人。因为他记得,所以他的选择显得更加清醒,更加……残酷。
那句“是不是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低头看着怀里颤抖的身体,看着那滴落在他胸口的温热湿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自我厌恶瞬间攫住了他。
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此刻成了最锋利的证据,无声地控诉着他的自私和疏忽。
他记得所有关于她的细节,却依然一次次将她推后。这比遗忘更可怕。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惯常的、带着点调笑的安抚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解释,在那些清晰的“记得”
与“做不到”
的事实面前,都成了苍白的辩解。
他只能僵硬地、笨拙地抬起手臂,更紧地、更紧地将那个颤抖的身体圈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无声的啜泣带来的细微震动。
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却驱不散孟屿心头骤然降临的冰冷和自我怀疑。
纪录片里角马群奔腾的蹄声依旧沉闷地回响,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条理”
和“优先级”
,可能正在亲手推开他最珍视的人。
时间在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怀中那细微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
大力缓缓地、几乎带着点艰难地,从他胸口抬起头。
泪痕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蜿蜒出几道湿亮的痕迹,鼻尖和眼眶都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她没去看孟屿的眼睛,只是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他t恤前襟那片被泪水濡湿的深色印记上,眼神有些空茫。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孟屿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扯动嘴角,努力地、非常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生硬、勉强,像强行拼凑起来的碎片,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和……卑微。
“孟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砂纸磨过,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