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如今的九州而言,出海并不下作。
不远处的周记绸布庄天没亮就开了门。
周掌柜的独生女儿周巧儿,今年十八,正在柜后手脚麻利地清点著新到的松江细布。
两年前,她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里虽是小户,也讲究女德。
变化始于她娘得了场大病,家里拮据,恰好城西新开的「云裳织坊」大量招女工,工钱还不低。周巧儿咬咬牙,不顾爹娘的反对,去了。
织坊里的活计很累,巨大的织机就算现在想来都十分的震惊。
但管理工坊的「顾氏管事娘子」立了规矩—男女工分区,不准欺凌女工,每日工钱当日结清。
周巧儿心思细,学得快,很快成了小组的看机头,工钱比普通男工还多一些。
她用自己挣的钱给娘抓药,补贴家用,渐渐地,爹娘也不再说什么,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在实实在在的银钱面前,也慢慢低了去。
如今,她虽已不在织坊,但那段经历改变了她。
她敢大声和送货的伙计核帐,能看懂简单的契书,甚至偷偷买了几本顾氏学堂编的《女子识字蒙求》和《实用算经》在家看。
她现,店里常来的那些海商带来的番邦画样,有些线条和颜色搭配,竟和她偷偷看的书上一些「几何图形」和「异域色谱」隐隐对应。
这个现让她心跳加快,有种窥见了更大世界的秘密感。
晌午时分,运河上最繁忙的时段过去。
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老汉抽著旱烟,话题从生计转到了古今年景。
「要说如今这日子,码头活是多,税卡也明码标价,比前朝那会儿层层剥皮是强些。」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吧嗒著嘴,「就是这王法————嘿,听说书的说,连官家都能审?」
「总觉著————心里有点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另一个当过几年厢军的老兵哼道,「赵官家————哦,现在是陛下,陛下坐在宫里,有顾太傅和岳元帅那些能臣帮著,定规矩,抓贪官,咱小老百姓按时交皇粮国税,老实干活,不就完了?」
「难不成你还想见天见著皇帝老子?」他压低了声音,「前些年那公审的事儿,戏文里听听就得了,真当咱们能管?」
「不过————听说现在去州府告状,真有察访老爷」接状纸,不像以前,门口大鼓都敲烂了也没人理。」
张老五擦著桌子,心里也琢磨著。
皇帝?太远。
太傅?元帅?也太远。
但「漕司的规矩」、「织坊的工钱」、「察访老爷」,这些词却越来越常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它们不像以前的官府老爷那样让人只有惧怕,而是混杂著一点盼头、一点实在、一点不确定。
这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这世道,好像不全是由某个坐在最上头的人的一念之间就能够决定了,下面好像也有了些能讲道理、能按规矩来的地方,哪怕这「规矩」时灵时不灵。
夕阳西下。
张老五的茶棚来了几位稀客。
为的是个深目高鼻、头缠白布、身著锦缎长袍的蕃商,带著两个同样异域面孔的随从和一名通译。
他们显然是刚下船,风尘仆仆,却对码头上井然有序的货物装卸、清晰明了的税卡标志、以及往来行人脸上那种不同于纯粹麻木或畏惧的、带著些微忙碌与计较的神色,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而周围的茶客们也是纷纷望来,只不过对于这些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好奇。
这些年来,随著海贸的不断展。
他们亦是已经习惯了这些来往的外商们。
在刚开始时还会有人去趁著他们不熟悉坑上他们一笔,但随著这些年来通译的盛行,这种情况如今也是越来越少。
见这些人竟然带上了通译,一众茶客也只感兴致缺缺。
这时,通译熟练地要了茶和点心,那蕃商目光灼灼地扫视著周遭,用生硬的汉话夹杂著通译的转述,与邻桌歇息的老船工搭话:「老丈,你们的船,这么多,这么忙,去很多地方?」
「不怕,海盗?」
「不怕,官吏————呃,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