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之势,保全宗族方为上策。」
他稍作停顿,给出一个看似切实的承诺,「会之兄放心,只要某还在朝一日,必当竭尽全力,周旋维护,定不使秦氏家小受牵连之苦。」
「此乃某分内之事,必不敢忘。」
「保全宗族————」秦桧重复著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惨澹至极的笑容。
他彻底明白了,对方早已权衡利,做出了选择。
所谓的周旋维护,不过是确保他乖乖上路、不节外生枝的交换条件。
而这个条件他又拒绝不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显得有些摇晃,不再看万俟高,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元忠————且好自为之吧。」
万俟高起身,做出欲扶的姿态:「会之兄————」
秦桧却已跟跄著走向门外,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万俟高站在书房门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副忧戚无奈的表情慢慢收敛,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掩上了房门。
一局势瞬间大变。
朝廷的种种决定几乎就在次日便已然是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对于秦桧的倒下,所有人都觉著十分震惊却又接受得十分快。
党争的人情冷暖在这种时候可谓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就在次日—
无数弹劾秦桧的奏疏便已然是被递了上来,这个昔日里尽享殊荣的丞相,几乎是一日之间便已经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这其中,有人是为了名望;
有人是为了在顾氏重新归朝之前给自己套上一个正臣的名头。
很显然,不仅仅是赵构。
包括朝廷之中的那群人,以及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已然断定顾氏一定是会回到朝堂。
这股风甚至都压过了江南受到威胁的军报。
这就是顾氏的影响力!
而秦桧,就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得不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以保全宗族的条件主动踏上了这一条赴死之路。
时间匆匆而逝。
颍昌府,城郊大营。
时值深秋,寒风已起,卷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扑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秦桧手持圣旨,在一队神色警惕的北疆军士护送下,走进了这片与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域。
还未至中军大帐,他便被不远处一片空地上的景象吸引了目光,或者说,是那传入耳中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只见一群百姓围坐著,中间站著一名身著顾氏护卫服饰、看起来颇为精干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并未拿刀持枪,反而像是个说书先生,正对著众人朗声问道:「————乡亲们再想想,那田亩本是天地所生,为何偏偏就成了少数人家的私产,任其兼并,致使辛勤耕作者食不果腹,而高坐堂上者却米粮满仓?」
「这道理,可说得通?」
底下坐著的百姓,有老有少,闻言纷纷交头接耳,一个胆大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回道:「军爷,俺们以前哪敢想这个!」
「只道是命该如此,是祖上积德不够————」
那护卫笑了笑,声音清朗,却字字如锤:「命?若真是命,为何顾公子来了,清丈田亩,将那无主之地、豪强巧取豪夺之地分与大家耕种,这命就改了?」
「可见,非是天命,实乃人制不公!」
「人制————」百姓们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眼神中闪烁著困惑,却又带著一丝被点燃的光。
护卫继续道,声音陡然提高:「再说那朝廷税赋,层层加码,名目繁多,吸髓敲骨!」
「可曾问过你们愿不愿意?」
「可曾用这税赋为你们修桥铺路、赈济灾荒?」
「没有!」
「他们只会用这些民脂民膏去供养那些蛀虫,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凭什么要我们敬,要我们忠?」
「对!凭什么!」人群中爆出几声压抑已久的呼喊,带著愤怒,也带著释放。
秦桧站在不远处,听著这些「大逆不道」、「诛灭九族」都不为过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