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一层青砖地面,正缓缓渗出一层油亮的暗色。
不是水,不是血,是工业级合成润滑油——无味、高粘、闪点极低,混着微量阻燃抑制剂,专为精密轴承设计,却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滑道。
它从罗汉松根部那处被撬开的地砖缝隙里无声漫出,沿着百年老砖的毛细孔隙蜿蜒爬行,像一条蛰伏多年的黑蛇,贴着墙脚、绕过香炉底座、漫过梁伯倒地时溅出的血痕,悄然覆满三叔踏进门槛的必经之路。
三叔没踩滑。
他停在门内第三步,皮鞋尖悬在油膜边缘,纹丝未动。
身后七名持枪堂口精锐却已成困兽——前两人刚抬腿,脚底一滞,小腿肌肉本能绷紧欲稳,可膝盖却不受控地外旋,腰腹失衡,轰然砸向地面!
枪托磕在砖上,闷响如擂鼓;有人伸手去撑,手掌一按即滑,整个人侧翻出去,后背撞上紫檀屏风,木屑纷飞。
“封门!清障!”
三叔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青砖。
没人应声——应声的都摔了。
第二波人刚弯腰拔刀,靴底一打滑,刀未出鞘,人先跪倒。
枪口朝天,扳机指悬在半空,连瞄准姿势都摆不稳。
周晟鹏站在二楼栏杆阴影里,垂眸看着。
他没看三叔,目光落在对方左耳后——那里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铜钱。
十年前青龙湾码头大火后,三叔亲手埋了七具烧焦的“周家旁系”
,其中一具,左手小指少一节,腕骨内嵌着与Zp-o1同源的钛合金识别码。
档案编号:b-o7。
他拇指轻叩终端侧面,一声极轻的“咔”
。
茶楼西侧楼梯间通风井内,一根早已锈蚀的铸铁排水管应声崩裂。
不是炸,是内部应力突然释放——哗啦一声闷响,浑浊积水裹着铁锈渣倾泻而下,直冲一楼大厅中央。
水撞上热油,腾起一片刺鼻白汽。
滑得更狠了。
三叔终于动了。
他没退,没喊,只是缓缓解下颈间那条墨绿真丝领带,一端缠上右手小臂,另一端攥紧,向前一步踏进油区——靴跟重重碾过湿滑地面,竟硬生生犁出两道浅沟。
他不是走,是拖,是用整条右腿的筋膜与髋关节死死咬住地面,像一头被逼至崖边的老豹,每一步都震得檐角白灯笼簌簌轻颤。
他抬头,望向二楼。
周晟鹏也在看他。
四目相接,没有怒,没有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确认彼此都还记得,九四年冬至祠堂火起前夜,是谁把最后一罐凝固汽油泼在神龛底座上。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自二楼横梁倒挂而下。
不是跳,不是坠,是滑。
周影足尖勾住一根承重钢缆,身体如绷紧的弓弦斜掠而下,双臂张开,左右手各执一柄短刃——刃长不过二十公分,单面开锋,刃脊嵌着三道锯齿状凹槽,专为割断凯夫拉供弹带而锻。
他掠过第一组持枪者头顶时,左刃甩出,寒光一线,精准切入m249机枪弹链卡榫与供弹口衔接处;右刃紧随其后,斜向上挑,弹链崩开,黄铜弹壳如雨洒落;第三个人刚抬枪,周影靴跟已踹中他肘窝,人仰后翻,撞翻同伴,三人叠作一团,在油地上徒劳挣扎。
三叔瞳孔一缩。
他认得那刃型——二十年前洪兴械斗手册第十七页,标注为“断喉·影式”
。
可这刀法,本该随周影父亲一起埋进灵安堂后山乱坟岗。
周烈就是在这一刻转身的。
他左脸溃烂处仍在渗液,右手指节因剧痛而泛青,却仍一把拽住东侧电梯门禁面板,猛力掀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排线与一枚琥珀色指纹胶封。
胶体尚未干透,表面还浮着一层微光,正缓慢吸收廊顶应急灯的红外波段。
他指尖狠狠抠向胶层。
没用。
胶体分子结构已与金属触点完成共价键合,强行剥离只会触底层熔断协议——电梯井将瞬间灌入惰性气体。
他抬头,望向电梯井上方幽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