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枯草摩擦。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砂纸磨过铁锈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故人?老头子眼瞎了几十年,故人早都死光了。外面的世子爷,回吧。这破窑,烧不出你要的宝贝了。”
卫渊弯腰,走了进去。
窑内极其简陋,仅能容身。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花白杂乱的老者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双眼蒙着一条脏污的布条,手里却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瓷片。
他便是阿窑,曾经的“官窑第一把桩”
,烧瓷靠的不是眼睛,是耳朵,是手指,是几十年经验浸润出的、对窑内气流、温度变化近乎本能的感知。
因早年一场事故灼伤双眼,又被官僚倾轧,心灰意冷,隐居于此。
“我不要宝贝。”
卫渊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在意地上的灰尘,“我要温度。过一千三百度的窑温,并且稳定。用现有的松柴,不加量。”
阿窑摩挲瓷片的手停住了。
他那被布条蒙住的脸转向卫渊的方向,仿佛“看”
着他。
“一千三……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寻常龙窑,鼓风再好,烧到一千二百八已是极限,再往上,要么窑壁开裂,要么气氛全乱,一窑好坯全成废品!不加柴?你想凭空生火?”
“不凭空生火,凭‘气’。”
卫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炭笔绘制的草图,铺在阿窑面前的地上——尽管他知道老人看不见。
“你看……不,你听我说。这是现在的窑炉烟道走向,直上直下,热气跑得太快,火走不匀。我想这样改——”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复杂的曲线,“在这儿,加一道弯曲的‘隔焰墙’,让火不是直接冲上去,而是先被墙挡住,曲折盘旋,像龙翻身。还有这儿,主烟道收窄,但在两侧增开几个斜向上的‘吸火孔’,利用窑炉本身的热气上升力,形成更强的抽力,把更多新鲜空气从炉栅下抽进来……”
卫渊用尽量平实的语言,解释着“流体连续性方程”
、“热压通风”
、“湍流增强热交换”
这些现代概念的简化版。
他描述的不再是简单的烧火,而是一个精密的、利用气流本身力量来强化燃烧的“系统”
。
阿窑静静地听着,脏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前空气中虚划,仿佛在勾勒卫渊描述的烟道、孔洞、气流走向。
他脸上的皱纹时而紧蹙,时而松开。
窑洞里只剩下卫渊平稳的叙述,和老人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许久,当卫渊说完最后一个字,阿窑猛地将手中瓷片拍在地上!
“疯子!”
他嘶哑着低吼,“你这是在玩火!不,是在玩‘气’!窑内气流一变,火性全变!你这改法,若成,的确可能借火之力,逼出更高温度。但若稍有差池,气流逆冲,或者某处堵塞,热量瞬间积聚……”
他蒙着布条的脸仿佛能射出精光,“会炸!整个窑,连同里面所有东西,包括守在观火孔前的人,都会被喷出来的火和热浪吞掉!尸骨无存!”
“我知道有风险。”
卫渊的声音在黑暗的窑洞里异常清晰,“所以需要你。需要你这双耳朵,这双手,去感知气流最细微的变化,去判断何时添柴,何时撤火。而我,”
他顿了顿,“我会看着火,看着釉。”
阿窑沉默了。
他能听出卫渊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决定,一个为了某个目标,不惜押上一切的决定。
“……什么时候?”
良久,阿窑干涩地问。
“现在。”
卫渊起身,“匠户等不了,江南等不了,藤原的三日之约,更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