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砚此时才冷冷开口,声音清越却冰寒:“何止不得已?卫氏瓷器惑人心智,此乃妖物!我柳家已通知所有关联商号,永不与卫氏进行任何贸易!也奉劝其他同道,莫要沾染这等邪祟之物,以免祸及满门!”
“柳公子言重了。”
卫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粗陶茶盏,神色平静,“瓷器不过是土与火的艺术,何来妖邪之说?所谓‘勾魂咒’,只怕是有人心中有鬼,便看什么都是鬼。”
“卫统帅!”
藤原细要想解除禁令,恢复贸易,也并非不可商量。”
他顿了顿,抛出真正的筹码,“只需卫统帅答应一个条件——开放江南市舶司,由我倭国与江南士绅代表,共同监理。所得关税,三方均分。如此,不仅禁令立消,这些匠户的生计,我藤原也可一力承担,甚至……包销未来三年卫氏所有窑口产出!”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开放市舶司共管权,等于将江南海上贸易的命脉拱手让出一部分给外邦与敌对世家!
这是动摇国本的条件。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卫渊脸上。
卫渊沉默了片刻,就在藤原以为他要拒绝或暴怒时,他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藤原使臣,柳公子,为了区区一些瓷器,闹出这么大阵仗,甚至不惜污我卫氏清白……这份‘关心’,卫某记下了。”
他放下茶盏,陶瓷磕碰桌面,出清脆一响。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卫渊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三日后,卫某将在行辕设‘百瓷宴’,遍请江南士绅、海外客商,展示卫氏最新烧制的一批瓷器。届时,是妖邪,还是珍品,是惑人,还是悦目,不妨请藤原使臣……亲身验证一番。”
“验证?”
藤原细眼眯起,“如何验证?”
“很简单。”
卫渊道,“宴上所陈新瓷,藤原使臣可任意取用、把玩、鉴赏,时间不限。若三日之内,使臣心神如常,未被‘勾魂’,那这‘妖邪’之说,岂非不攻自破?届时,禁令是否该撤,市舶司之事是否该谈,我们再议不迟。”
藤原与柳砚对视一眼。
柳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卫渊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竟没有当场拒绝共管条件,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验证法。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卫渊拖延时间的伎俩,或是故弄玄虚。
什么新瓷,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只要咬死“勾魂”
之说,到时候他拿不出真正惊艳到无可辩驳的东西,主动权依然在他们手中。
“好!”
藤原抚掌,笑容重新变得灿烂,“卫统帅快人快语!那藤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三日后,定当好好‘验证’一番!只希望届时,卫统帅莫要让藤某失望才好!”
送走藤原和柳砚,卫渊脸上的些许温度瞬间消失殆尽。
他没有理会门外依旧沉默的匠户,径直吩咐亲卫:“备马,去西山废窑。”
西山,一片荒芜。
曾经热闹的官窑厂区早已败落,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十几个如同巨大坟包般矗立的废弃窑炉,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头死去的巨兽。
卫渊只带了两名亲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和碎瓷片上,最终在一座最不起眼的、几乎被藤蔓和积雪完全掩盖的馒头窑前停下。
窑口堵着乱石和枯枝。
他挥退亲卫,亲自上前,搬开乱石,露出黑黢黢的窑洞入口。
一股陈年的灰烬和冷土气息扑面而来。
“阿窑公。”
他对着黑暗的窑洞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故人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