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高僧与阴阳师共同鉴定,其釉面光泽能惑人心智,冰裂纹路暗合邪异符咒,长久使用或观赏,轻则心神不宁,重则沉溺幻境,乃至被摄魂夺魄,是为“勾魂瓷”
。
为保江南黎民心智清明,海疆安稳,特此通告:凡卫氏瓷器,一律禁止在港口装卸、市面流通、闺阁陈设!
违者以通妖论处!
落款处,藤原的名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阴冷得意。
效果立竿见影。
泉州、明州、杭州,几大瓷器出口港,原本排着长队等待装船的卫家货栈,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持观望态度的海商纷纷退货,已经装船的被勒令卸下,堆在码头淋着冰冷的雨雪。
与卫家签订了长期契约的江南各大商号,门前挤满了惶恐不安的掌柜和账房。
更可怕的是恐慌的蔓延——连普通百姓家中使用的、哪怕只是最粗朴的卫氏青白瓷碗碟,都被主妇们偷偷扔掉或砸碎,生怕沾上那“勾魂咒”
。
三千匠户,就是在这片恐慌中,失去了生计。
他们大多是被卫氏工坊高薪和“匠籍可转民籍”
的承诺吸引而来的熟练窑工、画工、配釉师,拖家带口从各地汇聚到卫渊在江南设立的几处核心窑厂。
一砖一瓦,一窑一炉,都指望着做出好瓷器,换银钱,换粮食,换一个不再低人一等的将来。
禁令一下,窑火骤熄。
订单全无,原料断供,最致命的是,预支的工钱和口粮也断了。
卫渊行辕所在的江宁府城外,那片原本规划着要建“大匠坊”
的荒地上,低矮的窝棚连成了片。
起初只是几十人,上百人,饿着肚子,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等待。
等到第三天,三千匠户携家带口,黑压压一片,沉默地聚集到了卫渊行辕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们没有叫骂,没有冲击,只是那么密密麻麻地站着、坐着、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象征权力和粮食的大门。
老人咳嗽,孩子哭泣,女人抹泪,男人们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无声的绝望,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压迫感。
行辕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卫渊站在正堂的滴水檐下,望着门外那片沉默的“人海”
。
雪花落在他未戴冠的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报——!”
斥候飞奔而入,“禀统帅,倭国正使藤原,及江南世族代表柳砚公子,已至辕门外求见!”
卫渊掸了掸肩上的雪:“请。”
片刻,两顶轿子在一队精悍武士和仆从的簇拥下,穿过行辕外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的匠户人群,停在了堂前。
轿帘掀开,率先走出的是一位身着华丽唐风礼服,却梳着倭国传统髻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细眼薄唇,笑容可掬,正是藤原。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月白杭绸直裰、外罩玄狐披风的年轻公子,面容俊雅,只是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倨傲,正是江南柳氏这一代的代表人物,柳砚。
柳家垄断着江南近半的丝绸、茶叶贸易,与卫渊试图推行的“棉布新政”
和“茶叶统购”
政策势同水火。
“卫统帅,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啊。”
藤原拱手,汉话字正腔圆,笑容却像戴着一张面具,“久闻统帅治军严明,爱民如子,今日一见,这……门外景象,倒是让藤某有些疑惑了。”
他目光扫过门外匠户,语带讥诮。
柳砚只是冷淡地颔,并未说话,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行辕朴素的陈设,最终落在卫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藤原使臣,柳公子,里面请。”
卫渊仿佛没听出藤原话里的刺,侧身引客,“风雪大,喝杯热茶。”
分宾主落座,热茶奉上。
藤原抿了一口,便放下茶盏,不再绕弯子:“卫统帅,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江南《瓷器禁令》,想必您已知晓。此事关乎海疆教化,民心安稳,藤某与江南诸位贤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