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纤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望着卫渊的眼睛,那双曾映照过烽火、权谋、离别与重逢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深冬的寒水。
没有疑惑,没有探究,更没有往日里哪怕一丝一毫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有一种纯粹理性的审视,如同将军在检阅一匹陌生的战马,或是一件需要评估的兵器。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腰侧。
那里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锦囊,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缝制。
里面装着的,是一片极薄的、带着冰裂纹的青瓷碎片。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同样风雪交加的夜晚,卫渊第一次尝试烧制“秘色瓷”
失败后的残片。
当时他灰头土脸,却捏着那片碎瓷,眼睛在窑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对她说:“婉儿你看,这裂纹像不像星空?等我烧成了,第一只茶盏就给你,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窥天’。”
后来他真的烧成了。
那只名为“窥天”
的茶盏,釉色如千峰翠色,釉面冰裂纹路自然天成,在特定光线下,仿佛真能窥见流转的星河。
她一直用它饮茶,从北疆到江南,从军帐到府邸。
直到三个月前,天工阁整理内库,登记所有带“卫”
字款或特殊标记的器物,她才将茶盏与其他私人物品一同封存入库,只留下这片碎瓷,贴身藏着,像是一个锚点。
此刻,她指尖隔着锦囊,触碰到那冰凉的瓷片边缘,深吸一口气,抬眼再次看向卫渊,声音比平时更低缓一些:“世子……不,统帅。三月初七,您在工坊待了三天三夜,出窑后,曾将第一只‘窥天’盏交予属下。您说,那是……”
“战时一切物资需统一调配,私人不得截留特殊制式器物。”
卫渊打断她,语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背诵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军规,“林将军,你既身为内卫统领兼玄甲营主将,更应以身作则。将你名下所有带有卫氏工坊标记或特殊工艺的瓷器,列明清单,三日内送交后勤司仓储房登记造册。这是命令。”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澈,专注,却空无一物。
仿佛他看着的不是一个曾与他并肩浴血、同衾而眠的女子,而只是一个需要明确职责边界的下属。
林婉的手彻底松开了锦囊。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比这塞外的风雪更冷的东西,从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裂隙里渗透出来,冻结了所有试图弥合的尝试。
她甚至能“听”
到冰层蔓延的细微声响,在她胸腔里。
“……是。”
她听见自己用同样平稳无波的声音应道,右手握拳,抵在左胸甲胄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属下遵命。即刻执行。”
她没有再看卫渊,转身,玄色披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步入帐外仍未散尽的风雪与火光交织的夜色中。
每一步都稳得像是丈量过,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她从未弯曲过的剑。
卫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左胸之下,心玺的银光规律地明灭了一次。
某种庞大而精密的运算似乎刚刚完成,将“林婉——茶盏——私人物品——军规——执行”
这一连串信息纳入了既定的逻辑链条。
链条完整,没有冗余,没有情感波动的噪音。
很好。
他转身走回军帐,案几上堆积的紧急军报已然成山。
然而,未等他坐下,帐外亲卫急促的禀报声已然响起:“统帅!江南八百里加急!还有……行辕外突然聚集了大量匠户,说是……断粮了!”
风雪夜未停,消息却比风雪更疾。
江南,姑苏城。
联合织造局的公文,像一片带着毒刺的雪花,一夜之间飘满了沿海所有与瓷器贸易相关的衙门、商行、码头。
公文措辞严厉,盖着江南织造局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枚陌生的、带着扭曲蛇纹的漆黑印鉴——倭国正使,藤原。
《禁令》称:经查,卫氏近年所产瓷器,尤其是所谓“秘色瓷”
、“冰裂纹”
系列,其釉料配方诡异,烧制时伴有巫祝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