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帘掀开的瞬间,裹着冰碴的风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猛地扑入帐内,将炭盆里最后的暖意撕扯得七零八落。
帐外,火把已成林,橘红色的火光在铅灰色的雪幕中狂乱舞动,映照着一张张或紧绷、或茫然、或燃烧着激烈情绪的脸。
黑压压的人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块——刘宏身后,是紫棠锦袍或身着旧式软甲的军功贵族与营田使们,他们面色沉凝,眼神里却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另一边,则是更多沉默的、衣衫甚至有些褴褛的老卒、匠户和闻讯聚拢来的流民,他们手里的火把光芒似乎也更黯淡些,却像野地里的荆棘,杂乱而顽固地蔓延着。
卫渊就站在这风雪与火光的分界线上,玄色毛氅被狂风吹得猎猎狂舞,像一面不屈的战旗。
他左胸那道银线裂隙,在走出军帐的刹那,便不再明灭,而是持续地、稳定地散着一种冰冷的微光,仿佛一颗嵌入血肉的异星。
“世子出来了!”
“功田大会,就在此刻定下!”
“无世袭,兵无战心,国无根本!”
刘宏一派的人率先鼓噪起来,声浪试图压过风雪。
刘宏本人则上前一步,立于人群最前,紫棠色衣袍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不再躬身,而是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卫渊:“世子,人心所向,天意亦在!请即刻明令,恢复营田世袭之制,以安军心,以固国本!”
他身后,七八位营田使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早有演练。
更远处,一些身着精良甲胄、明显是军功贵族私兵的队伍,开始有意无意地调整站位,手按刀柄,形成一种无声的威慑。
王勋站在卫渊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铁青。
伪造的军令、南齐的纸、刘宏的逼迫、同僚的背叛……这一切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尊严和信念上。
他看着那些昔日称兄道弟、如今却站在对立面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陌生而狂热的光,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悲凉攫住了他。
他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白。
是他的抱怨,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是他的印信离手,酿成了今日之祸。
若不立刻斩断这祸根,若不能用最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诚……吴月的弟兄们怎么办?
卫家军的名声怎么办?
他王勋,岂不真成了罪人?
热血冲上头顶,压过了理智。
在刘宏话音落定、全场陷入一种诡异对峙寂静的刹那,王勋动了。
“锵——!”
长剑出鞘的龙吟之声,刺破了风雪的呜咽。
王勋一步跨到卫渊身前,竟将那柄寒光凛冽的剑尖,对准了卫渊的胸膛!
不是刺,是横挡,是一种决绝的、充满悲剧色彩的阻拦姿态。
“世子!”
王勋的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老臣……老臣对不起你!但今日,为了边关数万弟兄的命,为了卫家军不散……这世袭之制,必须复!你,不能再一意孤行了!”
全场哗然!
连刘宏都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王勋会突然拔剑,而且是指向卫渊。
他身后的贵族们骚动起来,有人低呼“王老将军深明大义”
,也有人眼神闪烁,觉得这戏码有些失控。
剑尖距离卫渊的心口不过一尺。
雪粒落在冰冷的剑身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
卫渊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