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要让小皇帝明白作战的重要性。
苏泽又说道:「终局之谋,二曰「歼其精锐」之局。」
苏泽的手指移向缅北山区:「第二种可能,便是臣与戚阁老所定方略:诱敌深入,以工事拖住缅军主力,再以侧翼精锐与空艇突袭,力求全歼莽应龙亲率的数万核心战力。」
舆图上被他画出几条弧线。
「此局若能达成,好处显而易见。莽应龙若败亡或重伤,东吁政权必内乱。其子莽应里资历尚浅,各土司头人本就貌合神离,一旦失去强人统合,轻则分裂割据,重则互相攻伐。」
「如此,西南可保二三十年太平。」
朱翊钧眼睛一亮:「这便是先生所说的重创其主力以安数十年」。
「正是。」苏泽却话锋一转:「但此局亦有三险。第一险在诱敌」分寸一沐王府兵需佯败,却不能真溃。败得太假,莽应龙这等百战之将必生疑心;败得太真,则可能假戏真做,折损士气甚至丢掉要地。此中分寸,全赖前线将领临机决断,非千里之外可遥控。」
「第二险在全歼」二字。」苏泽的手指在图上圈出一片区域,「缅军主力若察觉被围,必拼死突围。热带山林地形复杂,我军人地生疏,包围网若有缺口,则功亏一篑。故需空艇昼夜侦察,各军联络紧密,此全赖武监这些年训练的军令体系是否真能如臂使指。」
「第三险————」苏泽看向小皇帝,「在于战后」。莽应龙若死,东吁分裂,届时缅北可能出现三五个、甚至十几个小政权。其中或有亲明者,亦必有仇明者。我大明该如何处置?是扶植傀儡?是分而治之?还是索性不闻不问?」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战后秩序。
「战争只是手段,秩序才是目的。」
「若战后无秩序,则混乱会滋生新的莽应龙。」
「届时我大明是再次出兵,还是坐视新强人崛起?此便需要提前谋划。」
朱翊钧若有所思:「先生之意是,开战之前,便需想好战后如何安排缅甸局势?」
「陛下圣明。」
「这便是谋其终局」的第一重含义:不仅要谋如何打赢,更要谋打赢之后如何收拾局面。」
看到弟子陷入到了迷茫中,苏泽又说道:「陛下,先放下这个问题,请陛下再听一听最后一种可能。」
「三曰「击溃灭国」之局。」
苏泽的手指突然指向东吁王朝的核心地带,伊洛瓦底江中游平原。
「还有第三种可能,最为激进:不以歼灭莽应龙主力为满足,而是趁其败亡、东吁内乱之机,一举攻破阿瓦城,彻底灭亡东吁王朝。」
朱翊钧呼吸微微一滞。
「此局若成,大明将直接掌控缅甸全境,设流官、驻军队、征赋税,将缅甸变为如云南一般的行省。」
苏泽的声音依然平静:「届时西南边患一劳永逸,暹罗、寮国、高棉等国必望风归附,南洋诸国再无敢侧目者。」
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每个帝王都曾有过的开疆拓土之梦。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代价呢?」
苏泽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对自己这些年的教育成果算是满意了。
小皇帝能先问代价,这就要强过历史上大部分的皇帝了。
「代价有三,皆沉重无比。」
「其一,灭国之战,缅人必殊死抵抗。」
「莽应龙虽不得所有人心,但外敌入侵时,各土司头人很可能暂时联合。」
「届时我军需在瘴疠之地、陌生山川中,与数十万缅人缠斗。纵有火器之利,伤亡亦将数倍于前两种方案。」
「其二,统治之难。」
「缅甸非单一族类,有缅族、掸族、克伦族、孟族等数十部族,语言不通、习俗各异、世仇深重。」
「大明若要直接统治,需驻军数万、派官千人,且需常年镇压叛乱。」
「每年耗费钱粮,恐不低于一场中等规模战争。」
「其三,帝国过度扩张之痼疾。」
「贞观年间,唐军灭突厥、平高昌、定西域,疆域之广旷古未有。」
「但为了控制这些新拓之地,大唐不得不常年维持庞大边军。府兵制不堪重负,渐改为募兵,边将坐大,中央财匮————终至安史之乱,盛世崩塌。」
苏泽抬头,目光如炬:「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大明今日之国力、军制、后勤,确比盛唐更优。」
「但若灭缅甸,接下来呢?暹罗要不要控?安南已半控,是否要全取?南洋诸岛资源丰饶,是否要纳入版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欲望一旦开启,便难有止境。而帝国之资源,终究有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