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吴站在上,其实心中也有些犯怵的。
今日上之前,苏泽已经和他讲了其中的利害得失。
宸吴本来以为,自己不过是现了一个理论,解释了物种演变的道理。
苏泽帮助他总结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
听到这八个字,宸吴也觉得汗毛竖立,这八个字完美地总结了他的理论,已经是近乎于「道」了!可接下来,苏泽就讲了他的担忧。
果不其然,苏泽的担忧出现。
宸吴这套理论本身很震撼,但是更震撼的是,这套几乎合于天道的理论,是由他这个宦官提出来的!更震撼的是,他是通过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和推理,得出这个结论的!
也就是说,宸吴是总结出了外在的理,提出了这一套近乎于「道」的理论,这等于是推翻了心学的先内后外的大厦根基!
这自然要引起所有心学儒生的群起攻之!
宸吴想起来,苏泽在上之前,又向他确认,要不要将成果公布。
宸昊最后还是选择公布自己的成果。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就不要回头了。」
宸昊记得这是苏泽鼓励他的最后一句话。
回不了头,就继续向前走吧!
宸吴等声浪稍歇,才向一旁的吏员微微颔。
更多的皮影被搬了上来。
鲸油灯再次亮起,白幕上投映出新的图像。
第一幅,是并列绘制的数种雀鸟喙部详图,旁边标注著现地点与主要食物。
宸吴的声音穿透嘈杂:「这是大洋中的群岛,其中相距不过数十里的小岛,雀喙形状迥异:食虫者尖细,食种者粗厚。若按「禀气』或「地理大致相同』论,何以至此?」
第二幅,是层层叠叠的岩层剖面图,其中清晰嵌合著数种明显有承继关系的贝壳类化石,形态从简单到复杂,逐层变化。
「此乃北洲东岸某处断崖岩层序列,」
宸吴指向化石,「同一类属,随年代由深至浅,壳体纹路、脊刺逐渐繁复。若物种亘古不变,此等渐变从何而来?」
他连续抛出这些经过精密测绘、记录详实的图像与推论。
这些都是他在这一趟航程中搜集的证据。
宸吴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诸位说天地有常,万物有定。然则咱家所见,是变化无处不在,差异随境而生。」
「南洋太阳鸟喙长,非天赐其针以吸蜜,实因喙短者不得食而绝;北洲海鸭头绿,非女娲调色,乃其栖息藻岸,色绿者易匿踪存续。此非臆测,乃反复观察、比较、记录所得之实情。」
反对者们一时语塞。
如果是辩论儒学,在场的儒生肯定都是擅长的。
可宸吴并没有在理论上辩论,而是拿出了各种佐证。
这些实物证据的冲击力,比单纯的理论争辩要具体得多。
一名监生勉强争辩:「此或为特例,或汝观测有误!焉知不是当地土人传说误导?或绘图者臆想添加?又有一位老儒颤声道:「即便如此,此乃「器』之层面,未可触及「道』之根本!人心自有良知,仁义礼智乃天之所赋,岂能与禽兽之竞存混为一谈?汝之说,将人伦置于何地?!」
这下子,宸昊也有些头疼了。
这帮儒生,明明在讨论物种演化,却被他们扯到了人伦上。
这就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了。
宸吴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苏泽。
既然苏泽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他是不是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苏泽纹丝不动。
宸吴疑惑的时候,皇家实学会的会长,武清伯李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都静一静!」
李伟嗓门洪亮,种了一辈子田的人中气足,这一声吼顿时压住了嘈杂。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大家才想起来,李伟实学会会长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