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其他人,大概这帮儒生不会听他们的。
可李伟是太子的外祖父,众人还是安静了下来。
李伟直接走上了言:
「老夫不懂那些大道理,就说说地里的庄稼。」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又让随从提上来一个布口袋。
李伟解开袋口,抓出两把豌豆,一把摊在讲上。
「这是老夫庄上实验田里收的豌豆。」李伟拿起几颗,「这种是高茎的,这种是矮茎的。这种开黄花,这种开白花。」
他环视众人:「半年前,苏泽苏大人给了老夫几种纯种豌豆,让老夫按一套法子做杂交、记录。老夫就照著做了。」
李伟翻开册子,指著一页页表格:「这是授粉记录。某株高茎父本配某株矮茎母本,某株黄花配某株白花,全记在这儿。每一株挂牌、每一代收获的种子单独存放,种下去再记长势。」
他翻到中间一页:「头一代,高茎配矮茎,长出来的全是高茎。」
又翻几页:「把这些高茎种子再种下去,让它们自己开花授粉,收第二代。你们猜怎么著?」李伟不等回答,直接揭晓:「第二代里头,高的矮的都有!老夫数了,高的大概占三成,矮的占一成。下有人低声议论:「三比一?」
「对,就是三比一!」李伟用力点头,「黄花白花也一样,头一代全是黄花,第二代里头,黄花白花也是三比一。」
众人都傻眼了,还能这样?
李伟继续道:「老夫种了一辈子地,以前选种,全凭经验、碰运气。觉得哪株穗大籽饱,就留它的种子明年种。可十回里能有五回好就不错了,为啥?因为你不晓得它爹娘是啥样,不晓得它传下去会变成啥样。」
他举起手中的豌豆:「但现在,只要按这法子,一代代选、一代代记,就能摸清门道。」
「高茎矮茎、黄花白花,你想让庄稼长高、开花早、结籽多,只要照著规矩选配,就一定能成!」李伟越说越激动,黝黑的脸上泛著光:
「这还只是豌豆。老夫已经在试小麦、水稻了!只要时间够、记录细,迟早也能摸清它们的「规律』!到时候,想育啥样的种,就育啥样的种!」
他转向宸吴,粗大的手指指向那些皮影图:
「宸学士说,鸟喙长短是老天爷用「能不能吃到食』这把筛子筛出来的。老夫这套育种法,就是用「人想要啥样』这把筛子,自己来筛!」
「宸学士看见的是「天择』,合天地的活,不合的死。老夫做的是「人选』,合人用的留,不合的汰。」
「路数不一样,可道理是一个理,万物不是铁板一块,是能变的!只不过一个靠老天爷筛,一个靠人手筛!」
讲堂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
李伟的豌豆实验,在苏泽看来是非常简陋的,结论也十分的草率。
可正是这种朴实无华的实验,让「变化」二字变得触手可及。
李伟还指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物种演化不仅仅可以「天择」,还可以「人选」!
人选!
人,可以窃取造物主的权柄吗?
如果不行,那李伟的实验是什么!?
这冲击太大了!
儒家的圣人,是一种精神上的修为,并非是什么怪力乱神的说法。
圣人是一种内在境界,也没人说成了圣人,就可以腾云驾雾。
但是武清伯的实验,等于用人的干预,来完成老天的工作!
这不是代行天道是什么!?
这两人,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外戚,李伟一辈子只种过田和经过商,对于儒学都没有任何兴趣。李伟家中也没有出过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可他们分别从两条路,现物种演化的「天道」!
这个世界疯了!
不少儒生心中哀嚎。
「穷天地之理」,万物从哪里来,这不就是天地之间最大的理吗?
「我从哪里来?」
这也是铭刻在所有智慧生物心中的终极问题,在场的读书人,都在某个阶段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有些儒生脸色惨白,如果动物如此,那人呢?
人,是不是老天爷,通过一次次筛选出来的?
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