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掀开被子,哪怕一丝缝隙都不敢。
可越是闭眼不看,感官就越敏锐。我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腐叶、霉木、干涸的血,还有一种长久不见天日的阴冷;能感觉到它在弯腰,离我越来越近,那道呼吸落在被子上,冰凉刺骨。
下一刻,一只冰冷、僵硬、枯瘦的东西,隔着被子,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是人手的温度,不是人手的触感,硬得像木头,冷得像山涧里泡了几十年的枯枝。我浑身一颤,差点尖叫出来,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只能出微弱的气音。
它在碰我。
它在确认我还在。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在深山里看到的那行模糊字迹:迷路者、留、替、别走。
原来“替”
字是这个意思。
不是杀了我,是替换。
把我拉回去,接替它的位置,守在那间木屋里,守在那片深山老林里,等下一个迷路的人,等下一个不信邪的人,等下一个主动推开那扇门的人。它就能解脱,而我,将成为新的陷阱、新的诅咒、新的山里东西。
那只冰冷的手,慢慢往上挪,移到了我的被子边缘,似乎要把被子掀开。我能想象出被子下的景象——一张模糊惨白的脸,没有眼白的眼睛,干裂黑的嘴唇,正对着我,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我再也撑不住,精神在崩溃边缘。我猛地掀开被子,尖叫着挥动手臂,想要把那东西推开。可我什么都没碰到,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卧室里空空荡荡,门依旧关得好好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没有门缝,没有头,没有呼吸,没有冰冷的手。
我大口喘气,冷汗直流,全身酸软无力,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我颤抖着摸过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十四分,和我在深山木屋被吵醒的时间,分秒不差。
我不敢再睡,开灯坐到天亮。
天一亮,那股阴冷气息仿佛消失了,家里安安静静,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我几乎以为昨晚真的只是噩梦,直到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睡衣上,清晰地印着一个淡黑色的手印。
冰冷、僵硬、枯瘦,和我在被子里感觉到的那只手,形状完全一致。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不是梦。
它来过,碰过我,标记过我。
我疯了一样把那件睡衣烧掉,开窗通风,拼命清洗自己,可那股深山的腥霉味,像是钻进了我的骨头里,怎么都散不掉。我不敢再待在家里,收拾东西想逃去远方,可只要一出门,一看到树影晃动,就会下意识以为身后有脚步声,和深山里那甩不掉的脚步声一样,我走它走,我停它停。
我去求过神,拜过庙,烧过符,可一点用都没有。每到凌晨三点十四分,卧室门外一定会准时响起抓挠声,然后是呼吸声,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然后是那缕干枯的头垂下来,在黑暗里轻轻摇晃。
它不着急。
它有的是时间。
它在一点点磨掉我的勇气,耗干我的精神,让我恐惧,让我失眠,让我崩溃,让我自己放弃抵抗。等我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它就会把我带走,带回那片深山老林,带回那间破旧木屋,让我永远留在那里,成为下一个等待替身的怨魂。
我现在终于明白,那片林子最恐怖的,从来不是什么山精鬼怪,而是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了头。它不会立刻让你死,只会让你活着受罪,让你日夜被恐惧缠绕,让你明明身在人间,心却早已被拖进了无边黑暗。
窗外的天,又开始暗了。
时钟,一点点靠近凌晨三点十四分。
门外,已经传来了第一声细微的、刺啦的响动。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浑身抖,却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我知道,它来了。
它来接我回那片深山老林了。
这一次,我逃不掉了。
从今往后,那片林子里,会多一个新的传说,多一间等着迷路者的木屋,多一道在夜里徘徊的影子。
而我,将在那里,永远等下一个,替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