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仲常与澶州知州等人在前带路,几人止了步,后头李斋并冯都知也跟着先后站定,看了过来。
角落里的报信一众本来已是十分踌躇,见得场中人人望向自己,其中甚至还有参知政事同天使这样人物,只好走一步顿一步地蹭到了跟前,却是支支吾吾,一个不敢说话。
吕仲常也不是傻子,察觉到不对,正要拿话敷衍过去,恰在此时,外头却又有快马两匹,匆匆而来。
来人到得衙门外,竟是一人二马,几乎滚下马背。
他还未进门,见得站在最外头那名官员,眼泪已经落下,大声叫道:“知州!官人!六塔河水溃,堤坝尽毁,沿途村落罹面水灾,数不胜数,各地村正来报,已是累有逾百人被水冲走,其余未能报信者不知几何!各地都请州衙加紧调派人手,快去治水救灾,要是到得晚了,只怕人就救不回了!!”
这话一出,门外、门内竟是一静。
澶州知州先还想要看吕仲常笑话,哪里想到先得了这样消息,脸色顿时煞白,忍不住拿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强行平心静息,问道:“水势正往哪里走?沿途几处村镇??”
六塔河本就地势低,才好借此分水,彼处水溃、堤决,其实不用报信人多说,知州心中已经有了一条路径,只觉喉咙里、牙根里都是苦味。
对面人逐一回了话。
其实也只是估计而已,知州依然心死,转头便向吕仲常,厉声问道:“吕勾当,六塔河失事,你可有话要说?”
吕仲常面色难看极了,勉强道:“我也是从六塔河出来的,通河之后,一应如常,不见半点水漫,况且已是下了令,河道上今早自会下闸阻水……”
昨晚亲眼所见,他到底自信,越说越觉得不可能,不悦地道:“莫不是哪里河道漫了水,没找着源头,却来胡怪是我六塔河罢!”
听得吕仲常如此回答,对面几个六塔河来报信的再不敢沉默。
当头一个硬着头皮低声叫道:“勾当……夹河、夹河昨夜漫水,后头主道也漫水了,官人们欲要下闸,见得水大,不敢自专,特来请勾当示下……”
吕仲常脑子里嗡的一下,只以为听错了,失声道:“什么自专?不是吩咐了下闸?”
这里还在说话,外头又是一阵马蹄声。
众人心中生出希冀,不约而同看向门外——彼处,二人数马快奔而来,到了地方,连翻带滚落下马来。
那澶州知州站在门口,见得几匹马辔头上缝的“六塔河”
字样布牌,急声问道:“尔等是六塔河来的?眼下河道上是个什么情况?”
那报信二人连忙应喏,却是不敢回答,只在场中到处寻人。
还没等吕仲常出声,知州已是指着后头道:“参政、天使俱在此处,还不快说!”
他身着绯袍,后头李斋身着紫袍,报信二人一见,晓得都是重臣,哪里还敢耽搁,当即便先后抢起话来。
“六塔河道落闸不成,几处闸门、埽工都被冲走了!”
“河道上来请上官示下!还请州中设法救人!”
吕仲常快步走出,疾言道:“昨夜谁人轮值??水位有变,怎能不做报信?!”
“勾当!勾当!”
说话人连叫两声,急得满头是汗,“昨夜轮值八人,戍卫三十人,另有夹河道边几处棚屋,俱被洪水冲走——眼下一应人员尚无踪影,足有百人之众……”
“另有借调而来的太学生同一干青年子弟,半夜出屋登台聚乐,眼下木台冲垮,也已失踪七人、重伤数人!”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擦汗,叫道:“余人虽然获救,也受惊不已,正闹着催促衙门调派人手,快快救人!”
听得六塔河闸门、埽工被冲走,吕仲常已然脸黑,又听轮值、戍卫等等足百人失踪时候,他两只耳朵好似被重拳用力锤了一下,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好不容易用力按了按耳朵,稍微回了几分听力,就又闻说木台倒塌,一众奢遮权贵子弟重伤、失踪。
来到六塔河接近一年,可谓日夜辛劳,而开工之前,为了推进此事,他付出的努力更是不能估量,时间又何止数年——眼下不但通河出了事,还失踪那许多人,说是失踪,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朝廷会怎么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