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听得这一句,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早上不在,蔡秀叫我们过去说了这事,还叫大家伙给没能来到的人传达一回——不是过两日,是明日就换,我们收拾收拾铺盖细软,准备去澶州城吧……”
对面人刚咬了一口鸡蛋。
早上留的水煮蛋,本就煮过了头,又一直在热水里焖着,蛋黄挨着蛋白的那一层变成了深绿色,里头干干的,吃着很有些噎。
听得这一句,他一下子给干粉的蛋黄给呛了喉咙,死命想要咽下去,果然卡住颈,登时搞得一阵铺天盖地狂咳。
许大忙给他倒水,道:“哎,你急啥!噎着没??赶紧喝口水!”
此人本就呛得厉害,此时一急,更是面红耳赤、青筋迸的,连水也顾不上喝,剩下的半个鸡蛋也不吃了,只捏在手上,一面咳,一面从嗓子眼里见缝插针挤出问话来,道:“你们……你们这都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许大叹了口气,“那蔡秀说,因咱们河道上意见大,日日抱怨,说他处事不公,这样长时间总安排同一批人在澶州城中……”
此人横眉道:“难道不是,难道冤枉他了??”
许大苦笑道:“他说自己先前没有做好,但是听得我们抱怨后,一直惦记着这桩事,一心想着一定帮着解决……”
“他说,说他几个月来从来没有放弃,尽心尽力争取了许久,上边终于松了口,只说打明日起,就按月轮换——让我们一早就拿着行囊,轮换回州城里头……”
这话一出,对面人手里的鸡蛋都要被捏烂。
“不是!不是!!他是不是当旁人全是傻子啊!”
他怒道,“河道上事情这么多,但凡要出苦力的脏活累活,哪一样不是交给咱们做的?数是咱们测的吧?前日核查水深的时候,廖三同小马一个不小心,还差点被水给冲走!还有你我!夏汛这些日子,河道上屋棚里住的这大几十号人,哪个不是吃尽了苦头??”
“好几个月,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眼看过两日就要通河,朝中肯定会来人——我早听人说了,会来一位相公,另一位又是陛下身边的亲信都知黄门,分明正是露脸时候,哪怕不能叫人记住名字,混个脸熟也是好的——这会子把我们撵走,倒把不干活的换过来在河道上,还要说什么‘公平’,他姓蔡的哪里有脸说这样话啊!”
此人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撂下手里茶盏,倏地站起身来,道:“这个驴粪蛋!你们不敢说,我敢说!我找他去——我们就不换!怎么着!他还能使人押着我们去吗?!一个月一换!河都要通了,换个屁!”
许大其实也一肚子火,但见得对面这样冲动,忙把人拉住,劝道:“你头一天认识那驴粪蛋??别白费工夫了,早间有人不想换,吵了半天,差点都打起来了,只姓蔡的说已经同上头请示过,从前是因为事情太多,人又太少,所以只好委屈我们留在此处……”
“眼下京中来了不少新人,又得了上官点头——哪个觉得事情分派得不好,或是有意见,或是受不得辛苦的,尽可以写份文书给他,收拾收拾,先回京城去,河道上绝不阻拦!”
先头那人脚都已经迈出去了,听得这话,整个僵住,人都气得起抖来,骂道:“往日我们说要走,他一下说要给都水监、李参政签批,一会又说要咱们书院里头先向河道上函,一会又说这样会丢书院、同窗的脸,眼下事情都做完了,摘果子的时候,就不要签批、不要函,又不丢书院同窗的脸了??”
许大忙道:“先忍耐些吧!你若是现在去找姓蔡的,他一句话让你走了怎么办?不就成了给那群杂碎让功劳吗??一样是人,偏他们投了好胎,样样就能来抢我们的???”
“那怎么办?就忍这气,老老实实回澶州去?哎我这!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罢了,到底咱们这些人祖坟不够好,祖宗不保佑,又有什么办法?往好的地方想,等这六塔河一通,过不了多久,上上下下就能回京了!”
许大劝了又劝,“你不是成日念叨说我家给捎带来的肉干好吃?等今次回去,我带你上门——她家做早饭的,那糯米饭、烧麦都顶顶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