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露脸不露脸的,河堤上这许多人呢!要是像你说的,来的是一位相公,又有一位都知,他们从早到晚面见生面孔,再如何表现,估计一下子就忘记你我是谁了!”
这话实在不能作为劝服,甚至连一点掩耳盗铃的安慰都起不到。
但那人哪里不晓得许大是为了自己好。
他攥着拳头,到底还是把脚步收了回来,却忍不住骂道:“都说老天有眼,怎么轮到他这里,一下子就不作数了??蔡驴粪成日这么缺德,迟早要遭报应——雷公怎么不劈他?!”
今日天气很闷,又热,他本就是一路赶回来,早已累出了一身的汗。
内衫是粗布,贴着背,多半是哪里的皮不小心被磨破了,汗水一浸,碰到皮肤破损的位置,几乎是立刻就火辣辣地疼。
除却后背,腿脚也是又酸又痛——走的,因上头吩咐下来,说过两日就要通河,他们近几日天天在河道上从早忙到晚,因他分到了往来送信差事,另还要反复跑澶州,讨不到马匹、骡子,只好自己借乘一段、用脚走一段,几天下来,鞋子已经又走破了一双,当真脚底板都要磨破了。
他狠狠地拿粗布袖子擦了一下头脸上的汗水,一时擦完,才现自己手里还捏着半只鸡蛋——已经被捏扁了,看着脏兮兮的。
到底是鸡蛋,他侧过身,把那半个扁蛋一股脑送进了嘴里,嚼着嚼着,越嚼越觉得委实憋闷,趁着对面许大没留意,举起袖子,把眼睛又狠狠擦了一下。
河道旁的棚中,许大的同屋人在心中已经化身为雷公,把那蔡秀劈了十万八千下。
但不管心里怎么劈,他却也只能拿粗布袖子擦汗。
而此时此刻的澶州城内,蔡秀同样也在擦汗。
虽是坐了马车过来,到底车上有些闷,又因沿途不少道路都是这半把年才开的,扬沙得很,他特地放下帘子,在车上睡了一觉。
一睡就睡出了一身汗。
屋子的主人就在他边上坐着,见状吩咐道:“再添两个大冰盆到蔡公子背后——别叫他热着了!”
蔡秀连忙笑道:“不要这样客气,都是自己人,况且这里四处都是冰,小弟当真一点都不热的!”
这话却不是客套。
围着蔡秀等人坐着的桌子后头就放了好几个冰盆,此时正冒着白色的寒气。
他下车的时候一身的汗,此时在这里坐了下,凉快得很,倒是有点担心这一热一冷的,一不小心要着凉。
但屋子里的仆从却没有理会蔡秀这一句,没一会,又搬了两盆冰出来,甚至还捧了铜盆、干净布巾的,特地过来伺候蔡秀洗了脸同手,等到洗完,又奉上了一方云锦布帕子。
不愧是云锦布,实在好东西,帕子很软,又吸水,轻轻贴在脸上,一下子就把水汽吸干净了。
大热的天,坐在宽敞的屋子里,有人伺候洗脸洗手,有冰,又有冰冰凉的消渴饮子,蔡秀虽然出身寻常,却是一下子就适应了这样的待遇。
有钱、有势,真是享受啊!
人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为了在河道弓腰跪地量测?
还是为了做那些又苦又累,不被人重视的事?
成日在油灯下写来算去,做出来的东西呈给上头,其实也未必看,未必有用。
一个月前棚子里测出来的夹道水文数据,他一接到就早早就亲自送了上去,今日偶然又在吕勾当的里屋里见到——彼处几个吏员在办公——连外头的蜡封都没有拆,里头内容可想而知,是连看都没有看过的。
上官不重视的事情,又有什么好做的呢?
但很明显,吕勾当非常关心一部分从京中来的学生,让手下专程来吩咐过许多次,说学子们头一回上河道,难免有不适应的地方,如若受不了,也不好勉强,更不要管太紧……
上官喜欢看什么,下边自然就要干什么。
蔡秀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招呼了一声桌上数人,道:“今日特地过来,是有一桩事得麻烦几位。”
一桌足有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