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是谁。是那个在锅炉房里点头哈腰的叶菲姆?是那个在工棚里沉默不语的叶菲姆?还是那个在深夜里坐在伏尔霍夫河边,对着冰面呆的叶菲姆?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张嘴的那几秒钟,镜子等不及了。
镜面开始动了。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子里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脸。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拉伸,五官在移位,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眼睛都在往镜子里滑……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里。
吸力消失了。镜子恢复了平静。叶菲姆转过头,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高个子,瘦得像一把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诺夫哥罗德冬天的天空。
你是谁?叶菲姆的声音在抖。
我叫格里戈里·卢基奇,那个男人说,我是市苏维埃新派来的镜子监督员。跟我走,你还没照完呢。
叶菲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他走了。也许是因为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不是温暖,是确定。就像在暴风雪里突然摸到了一堵墙。
格里戈里·卢基奇把他带到了广场后面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结满了冰凌,地上的雪被踩得黑乎乎的。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牌子,格里戈里·卢基奇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瓶伏特加和两个杯子。
格里戈里·卢基奇说。
叶菲姆坐下了。他的手还在抖。
格里戈里·卢基奇给他倒了一杯伏特加,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出的一声。
你知道那面镜子是什么吗?格里戈里·卢基奇问。
叶菲姆摇头。
那面镜子是罗刹国的门。格里戈里·卢基奇说,他的灰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罗刹国你知道吧?就是古时候传说的那个地方,恶鬼住的地方。那面镜子就是罗刹国和咱们这个世界之间的一道门。那些被吃掉脸的人,他们的脸没有消失——他们的脸被送到了罗刹国,挂在罗刹国的墙上,当装饰品。你知道罗刹国的恶鬼最喜欢什么吗?他们最喜欢收藏脸。活人的脸。越真实的脸,他们越喜欢。
叶菲姆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那为什么局长和教授照了镜子,脸没有被吃掉?他问。
格里戈里·卢基奇笑了。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又出现了。
因为他们说的是真话。他说。
可他们说的那些……收礼、偷观点……那也算真话?
格里戈里·卢基奇说,因为对他们来说,那就是真的。鲍里斯局长确实爱收礼,他收礼的时候是真的快乐。斯维特洛夫教授确实嫉妒,他嫉妒的时候是真的痛苦。他们的是完整的,是自洽的,是被这个世界承认的。他们的有价值——有价格,有重量,可以拿去交换。所以镜子认他们。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伏特加。
但你不一样,叶菲姆·库兹米奇。你的不值钱。你在锅炉房里点头哈腰,那不是你的,那是你的。你心里真正的那个叶菲姆——那个在伏尔霍夫河边呆的叶菲姆……那个没有被这个世界承认过,没有人需要它,没有人愿意为它付钱。所以镜子不认你。镜子只认那些被世界标了价的。你的是零,是空,是不存在。你对着镜子说这就是我,镜子听到的是一片空白——空白就是假话,假话就要被吃掉脸。
叶菲姆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他终于问。
格里戈里·卢基奇看着他,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那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欣赏,像一个棋手看着一颗终于走对了位置的棋子。
你听好了,他说,这个游戏的规则不是做自己。从来都不是。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你得让镜子以为你在做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学会说镜子想听的话。但你心里得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得在心里藏一个真正的自己,那个自己谁都不能给,连镜子都不能给。你得一边演,一边记住你在演。你千万不能掉进那个角色里——一旦你自己都信了,你就真的没有脸了。
他把杯子推到叶菲姆面前。
这就是底层的生存逻辑,叶菲姆·库兹米奇。上层的人做自己,是因为他们的本来就值钱,他们不用演,他们说什么都是真的,因为整个世界都在配合他们。但底层的人——你的不值钱,你不能真做,你得演一个给镜子看,然后把真的那个藏起来。你越是需要做自己的地方,越不允许你做自己。你越是被允许做自己的地方,越不需要你刻意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