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6年的列宁格勒,涅瓦河上的浮冰还没化尽,芬兰湾的风裹着铅灰色的雪霰,抽过维堡区每一栋赫鲁晓夫楼的窗台。在城市西北角的铁路家属区旁,立着一幢造型古怪的圆柱形居民楼,当地人都叫它“圆桶楼”
——楼的设计者当初不知是喝多了伏特加还是了疯,把整栋楼修成了严丝合缝的圆筒,只有一道正门进出,十八层的走廊两端全是封死的水泥墙,活像个倒扣过来的巨大棺材。
列昂尼德·瓦西里耶维奇·斯捷潘诺夫就住在这栋楼的七层。他是列宁格勒国立大学的古籍整理员,每天的工作就是趴在图书馆的橡木桌子上,对着十六世纪的斯拉夫手稿抄抄写写。同事们都觉得他是个性格孤僻的怪人,四十岁了还没结婚,永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开会的时候永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有列昂尼德自己知道,他不是孤僻,他只是喜欢平静。
他不喜欢和系里那些只会念报告的教授打交道,他们一张嘴就是“学术规范”
、“职称评审”
,每一个字都裹着算计的油彩,听多了他的后脊梁骨就凉。他也不喜欢楼下总凑在一起嚼舌根的大妈,她们总盯着他的公文包,问他一个月赚多少钱,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那些问题像黏在衣服上的苍耳,摘都摘不掉。
只有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关上门,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挡在外面的时候,列昂尼德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会给自己泡一杯浓浓的溶咖啡,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翻一翻从图书馆借回来的旧书,或者写两页没人看的笔记。有时候隔壁的小姑娘塔季扬娜会来敲门,给他送一块她妈妈做的甜菜汤,那时候他的话会多起来——塔季扬娜是个聋哑姑娘,只会用笔和他交流,她不会问他那些烦人的问题,只会在本子上写“今天涅瓦河的冰裂开了”
,或者“图书馆门口的猫生了三只小猫”
。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列昂尼德觉得空气都是软的。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三月十七号的那个凌晨。
那天他熬夜整理一份从伊尔库茨克送来的古代手稿,手稿里写着罗刹城的传说:罗刹城是恶鬼聚居的地方,男罗刹形貌狰狞,女罗刹美艳诱人,他们最喜欢伪装成普通人的样子,混在人群里,专门挑那些和周遭格格不入的人下手,把他们的灵魂啃得干干净净,剩下的躯壳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继续去捕猎下一个人。列昂尼德看着看着就笑了,只当是古人编出来吓唬人的故事,直到他听见窗外传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哒哒,哒哒。”
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列昂尼德抬头往窗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低下头接着看手稿,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他的门外。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空荡荡的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亮得晃眼的蓝色漆皮高跟鞋,鞋跟敲在地板上,出“哒哒”
的脆响。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长相,但是列昂尼德的后脊梁骨猛地一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冰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第七节胸椎。他的身体在对他的大脑尖叫:别开门。
他没开门。他站在门后,屏住呼吸,直到那个“哒哒”
的声音慢慢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是哪个晚归的邻居,没当回事,转身接着整理他的手稿。
他不知道,那是罗刹城的使者来了。
二
第二天一早,列昂尼德下楼去买面包,就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堆人,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在楼门口拉警戒线。他挤进去一问,才知道十八层的看门人伊万诺夫老头死了。
“死得邪性啊!”
楼下卖伏特加的谢苗大叔咂着嘴说,“今天早上清洁工打开十八层的楼梯间门,就看见老头躺在地上,脸上带着笑,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墙上一个脚印都没有,你说怪不怪?”
列昂尼德的心里“咯噔”
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个穿蓝色高跟鞋的女人,还有手稿里写的罗刹城的传说。
警察很快就来了,领头的是个叫赫里桑夫的老刑警,干了三十年刑警,破过的案子比他喝过的伏特加还多。他挨个问楼里的居民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问到列昂尼德的时候,列昂尼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个穿蓝色高跟鞋的女人。
“蓝色高跟鞋?”
赫里桑夫皱起了眉头,“十八层的监控坏了半个月了,一楼的监控只拍进来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没看见什么穿蓝色高跟鞋的女人。”
列昂尼德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己说出来也没人信,毕竟监控里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楼里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
先是住在三层的那个总爱占小便宜的粮店经理,半夜里死在了自己家的厨房里,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心脏不见了,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家里的现金和饰一样都没少。
然后是住在五层的那个总爱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中学老师,早上被现死在了教室里,舌头被连根拔了,脸上还带着笑,讲台上放着她昨天没收的学生的漫画书。
死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现场没有一点痕迹,连个脚印都找不到。警察把整栋楼翻了个底朝天,连半点头绪都没有,整个圆桶楼都笼罩在一片恐慌的气氛里,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早早地锁上了门,连灯都不敢开。
只有列昂尼德知道,每一次出事的前一晚,他都会听见那个“哒哒”
的高跟鞋声音,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停在出事的那户人家的门口,过一会儿再慢慢走开。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翻出那份伊尔库茨克的手稿,仔细地看。手稿里写,罗刹城的恶鬼最喜欢找那些心里藏着脏东西的人,他们能闻见人心里的恶意,那些恶意越重,对他们来说就越美味。他们不会直接杀了你,他们会先变成你最熟悉的人的样子,跟你说话,跟你打交道,一点一点地把你的恶意勾出来,等你的恶意满了,他们就会把你的灵魂吃掉。
列昂尼德想起这几天楼里的人说的话:粮店经理前几天刚坑了一批孤寡老人的退休金,中学老师前几天刚逼得一个女学生退了学,伊万诺夫老头前几天刚偷了楼里人家放在门口的一双新靴子。原来他们的死,都不是意外。
就在他看着手稿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列昂尼德·瓦西里耶维奇,是我,塔季扬娜。”
列昂尼德走过去打开门,塔季扬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笑。可是列昂尼德的后脊梁骨又开始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