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圣彼得堡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四月傍晚,涅瓦河上飘着若有若无的雾。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裹紧了那件穿了七年的灰色大衣,沿着丰坦卡河岸往家走。他四十二岁,在城市规划委员会当一个不大不小的科长,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各种表格上盖章,然后把表格交给另一个人,那个人再在另一张表格上盖章。生活就像涅瓦河的水,看着在流,其实哪儿也没去。
就在他走过冬宫桥的时候,后脊梁骨突然一阵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四月的圣彼得堡虽然阴冷,但还不至于让人后脊凉。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冰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第七节胸椎。德米特里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戴着一顶同样深灰色的礼帽,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的五官端正得无可挑剔——高鼻梁,薄嘴唇,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恰到好处:温和,友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如果非要在这张脸上挑出什么毛病,那就是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真人。
那人看见德米特里在看他,便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就是这个笑。
德米特里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笑容明明没有任何问题,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可以用尺子量,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可德米特里看着那张笑脸,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好像他的身体在对他的大脑尖叫:快跑。
他没有打招呼。他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冬宫桥。一直走到海军部大街的拐角,他才停下来,扶着一根路灯柱大口喘气。
见鬼。他骂了一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那里还是凉的。
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那个人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桥上笑了笑。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了决定——那个决定只有一个字:跑。
二
三天后,德米特里接到了出差通知。城市规划委员会派他去喀山,核查一份关于伏尔加河沿岸堤坝工程的报告。他得坐火车去,单程将近一千二百公里。
他在圣彼得堡的芬兰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卧铺车厢,把行李塞到架子上,然后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有人吗?
德米特里抬起头,血液瞬间凝固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冬宫桥上那个人。
没……没有。德米特里的声音干。
那人微笑着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小桌板上,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我叫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也去喀山。咱们同行,缘分呐。
德米特里握了一下那只手。
那只手是温的。正常的温度。可德米特里一碰到那只手,后脊那根冰针又扎了进来,比上次更深,更狠。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假装去拿桌上的茶杯。
您也是去出差?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问,语气亲切得像个老朋友。
是,核查堤坝工程。
哦,那可是大工程!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眼睛亮了一下,我是去喀山拜访一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您是哪里人?
圣彼得堡的。
圣彼得堡!好地方啊,我最喜欢圣彼得堡的白夜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毛病。他的语调、用词、表情,一切都无可挑剔。可德米特里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来自任何具体的细节,而是来自一种整体性的、无法言说的违和感。就好像你看一幅画,每一笔都画得很好,可整幅画就是让你想把眼睛闭上。
德米特里找了个借口去了车厢连接处,站在那里抽了半根烟。烟抽完了,那种恶心感还是没消。他回到铺位上,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德米特里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在睡觉的时候也在笑。
三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一整夜。德米特里几乎没合眼。他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他闭上眼睛,就觉得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那张笑脸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轮灰色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喀山。
喀山的四月比圣彼得堡暖和一些,伏尔加河上的冰已经化了,灰绿色的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的白桦树刚冒出嫩芽。德米特里提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深深吸了一口气。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等等我!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从后面追了上来,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依然是那个棕色的公文包。
咱们住同一个旅馆吧?他说,我已经订好了,就在克里姆林宫旁边,叫伏尔加之星,您跟我一块儿去,还能省一间房的钱。
德米特里想拒绝。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拒绝,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告诉他,不要激怒这个人。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
伏尔加之星旅馆是一栋苏联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大堂里的吊灯只亮了三个灯泡。前台的胖女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两位一起的?好,给你们安排相邻的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喀山简直如鱼得水。他去核查堤坝工程的办公室,那里的人全都喜欢他。那个秃顶的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可算来了!我们等您等得好苦啊!可德米特里分明看见,档案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他去克里姆林宫参观,导游看见他就两眼放光: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又来了!上次您讲的那个故事太精彩了,游客们都还记着呢!可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明明是第一次来喀山。
他去伏尔加河边的市场买鱼,卖鱼的老太婆塞给他两条最大的鲤鱼,死活不收钱: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上回帮我修好了屋顶,这鱼您拿着!
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记得他。
可德米特里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他见过——在冬宫桥上。但那之前呢?之前没有。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然后一瞬间就嵌入了所有人的记忆里,好像他一直都在,好像他从来都在。
而德米特里是唯一一个不记得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