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来得正好!让我为你介绍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莫罗佐夫先生,来自伊尔库茨克的绅士!
她转过身,用眼神示意奥列格站起来。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拄着螺纹钢拐杖,艰难地站起身,行了一个略显滑稽的鞠躬礼。他的独眼在帽檐下打量着娜塔莉娅,而娜塔莉娅也在打量着他——更准确地说,是打量着他的军大衣、他的拐杖、他的三指右手,以及他那只死寂的灰白左眼。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雪声再次变得清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两个骗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钝刀在互相摩擦,出无声的火花。
莫罗佐夫先生,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您的眼睛……
工伤,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平静地回答,我在布拉茨克水电站的建设中出了事故。一块钢板……他用三指右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从那以后,我就只能靠右眼看世界了。当然,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自嘲的幽默,这也有好处——我看这个世界总是只用一半的时间,因为另一半是黑的。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一串破碎的玻璃珠滚落在水泥地上,清脆而危险。
那您可真幸运,她说,至少您还有一半的世界。而我——她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拍打一条装满棉花的枕头,我连走路都只能走一半的路,另一半是瘸的。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抖。她像一位目睹了奇迹的朝圣者,双手合十,眼中闪烁着泪光——当然,那泪光可能只是因为烟熏的。
看看!看看!她喊道,这就是缘分!这就是天作之合!你们都是一半的人,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莫罗佐夫同志有视力但走不远,索科洛娃同志能走路但看不清——不,我是说,你们可以互相扶持!他当她的眼睛,她当他的腿!
奥列格和娜塔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复杂,包含了评估、计算、以及一种同类的默契。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但正是这种谎言的共鸣,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系。
莫罗佐夫先生,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说,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您是一个人住吗?
目前是的,奥列格回答,我在索尔莫沃区租了一间小房间。当然,只是暂时的。我正在等待一笔……遗产。我叔叔在新西伯利亚有一家大型农机厂,他上个月去世了,没有子女。律师说手续很复杂,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但一旦完成——他张开三指右手,做出一个爆炸的手势,我就是百万富翁了。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是两颗在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柴。
真巧,她说,我也在等一笔遗产。我前夫——愿他在勘察加的冻土下安息——留下了一大笔保险金。但是保险公司那些吸血鬼,他们说我需要配偶死亡证明,而前夫的尸体还在鄂霍次克海的某个冰层下面。您知道,那里的冰层有十米厚,要等到夏天才能——
我完全理解,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打断了她,他的独眼中流露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官僚主义是人类的公敌。我在克格勃——我是说,我在水电站工作的时候,最痛恨的就是填表。一张表要填十二份,每一份都要用不同的墨水颜色。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觉得自己不是婚姻介绍所的老板,而是上帝本人,正在用她那双胖手捏造亚当和夏娃——当然,是残疾版、骗子版、而且随时可能被逐出伊甸园的版本。
好了,好了,她拍了拍手,那声音像是两块生肉互相拍打,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倒点茶——当然,是免费的,算在我的服务里。莫罗佐夫同志,索科洛娃同志,你们有很多共同点,我相信你们会相处愉快的。
她蹒跚着走向房间角落里的一个煤炉,那里坐着一个永远烧不开水的茶壶。就在她背对着两人的时候,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他们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包含了无数的计算与试探。
莫罗佐夫先生,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压低声音,您真的在等遗产吗?
您真的在等保险金吗?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反问。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同时微笑了。那是一种猎人遇到猎人时的微笑,充满了警惕,但也充满了合作的可能。
让我们说真话吧,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说,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一个男人,一个看起来有背景、有故事、但不会真的去查我背景的男人。我需要一张长期饭票,至少几个月,直到我——
直到您找到下一个目标,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接上了她的话,我也是。我需要一个女人,一个看起来有经济基础、有同情心、但不会真的去查我银行账户的女人。我需要一张床,热饭,以及——他顿了顿,一个不会向警察举报我的同谋。
同谋,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伏特加,我喜欢这个词。那么,我们成交?
成交,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伸出了他的三指右手,但有一个条件——我们永远不追问对方的过去。您不问我的眼睛,我不问您的腿。您不问我的通缉令,我不问您的——他看了一眼她的皮夹克,您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故事。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握住了那只残缺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力却出奇地大,像是一只习惯了抓住救命稻草的手。
成交,她说,但我们还需要一个共同的故事。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会追问的,她虽然愚蠢,但并不傻。
简单,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说,他的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是在高尔基汽车厂的旧址相遇的。您去那里寻找童年的回忆——您说您父亲曾经在那里工作。我去那里寻找……寻找什么?
寻找您的弟弟,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迅接上,您说您弟弟曾经在那里工作,直到上周在布拉茨克去世。我们同时站在那堆废墟前,同时感叹时代的变迁,然后——
然后我现您跛脚,您现我瞎眼,奥列格说,我们互相扶持,在寒风中走到了这家婚姻介绍所。这是一个关于残疾人的浪漫故事,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会喜欢的。她有一颗——他寻找着合适的词,一颗像果冻一样柔软的心。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用咳嗽掩饰,正好这时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端着两杯浑浊的液体走了过来——那液体自称是茶,但看起来更像是稀释过的机油。
孩子们,在聊什么呢?她眯起眼睛,试图从两人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在聊我们的相遇,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面不改色地说,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刚才告诉我,她父亲曾经在高尔基汽车厂工作。而我,我的弟弟——
也在那里工作!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兴奋地喊道,这就是缘分!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你们知道吗,我丈夫——愿他在伏尔加河底安息——也曾经在汽车厂工作。他是车间主任,管着三百号人!
真巧,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怀旧表情,我父亲也是车间主任。也许他们认识?
肯定认识!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斩钉截铁地说,尽管她丈夫实际上只是汽车厂门口的一个看门人,这个世界很小,尤其是在下诺夫哥罗德。你们注定要成为夫妻,我敢用我的左乳房打赌——当然,是剩下的那个。
她爆出一阵大笑,奥列格和娜塔莉娅也跟着笑了起来。三个骗子——如果算上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对自己丈夫的虚假描述——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欺骗,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和谐的三角关系。
那么,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止住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让我们谈谈正事。我的服务费是五百卢布,介绍成功后,你们需要再支付一千卢布。当然,如果你们需要特殊包装
特殊包装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异口同声地问。
就是让你们的条件看起来更好一些,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眨了眨眼,比如,莫罗佐夫同志,我可以给您写一份前克格勃特工的证明——当然,是假的,但看起来很真。还有索科洛娃同志,我可以给您弄一份远东造船厂继承人的证书——当然也是假的,但印章是真的,我从共青城的一个朋友那里弄来的。
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那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他们意识到,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奥列格说。
当然,当然,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笑容变得像狐狸一样狡猾,但请记住,好的对象不等人。就在昨天,还有一个来自圣彼得堡的寡妇来咨询,她丈夫留给她三栋别墅和一艘游艇——
我们接受,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打断了他,但我们要先看到对方的,再决定是否购买特殊包装服务。
公平,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点了点头,那么,明天下午三点,还在这里,你们各自带来自己的真实故事——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然后我们决定如何包装。记住,她用那只戴着玻璃戒指的胖手指点了点两人,在罗刹国,真相就像伏特加,可以兑水,但不能完全没有。
第二天下午,下诺夫哥罗德的风雪更大了。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随时准备压垮这座城市。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提前半小时到达了幸福彼岸婚姻介绍所,他的军大衣上积满了雪,看起来像是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