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夕阳里,背对着儿子,站了很久。
久到尼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等你老了,你就会现——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格里戈里终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父亲维克托·伊里奇·佩特罗夫的眼睛。
“重要的是,”
他说,“你演的那出戏,有没有人逼你演。”
一九二六年的冬天过去之后,春天来了。
奥涅加湖的冰化了,湖面上漂着最后几块残冰,像一群迟归的天鹅。铸造厂的烟囱又开始冒烟,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教堂的钟声在每个礼拜天准时敲响。
格里戈里还活着。
他每天早上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的时候,总要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一眼。门还是那扇门,门上的铜把手还是那个铜把手,只是门后面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了。
四月里有一天,格里戈里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都寄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陌生。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让我告诉你: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
格里戈里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把那行字吞进去。
灰烬落在地上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钟声。
是教堂的晚祷钟。
格里戈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夕阳正好落在尖顶上,把那个金色的十字架照得亮。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的人演一辈子戏,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骗自己。你千万不要戳穿他。戳穿他,你就得替他背那身皮。”
他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那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到死也没有把皮脱下来。但那身皮已经长在他身上了,和他自己的肉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他骗过了所有人。
他也骗过了自己。
那么,究竟是谁夺走了他的本性?
是道德吗?
还是那些看着他演戏的观众?
格里戈里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奥涅加湖。湖面上最后一块残冰在这时候裂开了,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掉了。
他想起那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伪装成好人,演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露馅,那他究竟是一个骗过所有人的坏人,还是一个被迫当了一辈子好人的牺牲品?
窗外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格里戈里低下头,看见楼下有几个孩子在春天的泥地里玩耍。他们正在堆一个雪人——用最后一点残雪堆的,歪歪扭扭,胡萝卜做的鼻子已经掉了一半。
一个孩子指着雪人大喊:“看,它笑了!”
另一个孩子说:“那是假的!雪人不会笑!”
第一个孩子说:“可它就是笑了嘛!”
格里戈里看着那个雪人。
在夕阳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确实像在笑。笑得那么憨,那么傻,那么——真。
他突然也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