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戈里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看着棺材被放进墓穴,看着神父洒下圣水,看着工人们铲下第一锹土。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面。
墓碑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1859—1926。愿主安息他的灵魂。
格里戈里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那年轻人穿一件灰色的军大衣,和他年轻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脸也像——瘦削,沉默,眼睛像锥子。
格里戈里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儿子,尼古拉。
“爸爸,”
尼古拉说,“您怎么不回家?”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转回去,看着那座墓碑。
“爸爸,您认识他?”
格里戈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尼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认识他。”
他说,“我认识的是另一个人。”
“什么人?”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问:“你相信有鬼吗?”
尼古拉皱起眉头:“什么?”
“人死了之后,会不会变成鬼?”
“东正教说会的,”
尼古拉说,“灵魂不灭。”
格里戈里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那种鬼。我说的是另一种。”
他停下来,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有一种鬼,”
他说,“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以后也是人。但活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魂掏出来,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一辈子。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儿了。你以为他死了就完了?不。死了之后,他的魂还飘在那儿,找不着回来的路。”
尼古拉没听懂。他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可恐惧什么呢?死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格里戈里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演的这出戏,观众都死了。演的人还活着。活着活着,就把自己演成真的了。你说,这算不算鬼?”
一阵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卷起墓碑前的残雪,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格里戈里缩了缩肩膀,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朝公墓门口走去。
尼古拉跟在后面。
走出公墓的时候,尼古拉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墓碑上,把那些大理石的表面染成金色。那块崭新的墓碑在金色的光里闪着温暖的光,像是在笑。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爸爸,”
他追上父亲,问,“如果一个人演了一辈子好人,到死都没人现他是坏人,那他究竟是坏人,还是好人?”
格里戈里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