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厂的工人聚集在厂门口,举着横幅,喊着口号。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愤怒的云。宪兵队骑着马围住了广场,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厂长——也就是梅德韦杰夫的岳父——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让人给女婿捎话:你去处理,你是他们信任的人。
梅德韦杰夫去了。
他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没戴帽子,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走到工人队伍的最前面,站定,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广场上安静了。
“兄弟们,”
梅德韦杰夫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从小也是苦出身。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愤怒。我今天来,不是来镇压你们的。我是来和你们站在一起的。”
人群里有人抽泣起来。
梅德韦杰夫继续说:“我以我的性命担保,你们的要求,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上面。能争取的,我一定争取。不能争取的,我用自己的薪水补贴你们。如果这还不够——”
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把刀刃抵在自己的手掌心上。
“——我就割下这块肉,给你们当抵押。”
人群轰动了。
几个老工人冲上去夺下他的刀,把他抱住了。有人哭喊:“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您这是干什么!我们信您!我们信您!”
那天晚上,罢工平息了。
梅德韦杰夫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他的右手缠着绷带,那是他自己割伤的地方——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有人递给他一瓶伏特加,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还给那个人,笑了笑。
格里戈里·佩特罗夫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梅德韦杰夫笑。那个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完美得像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戴在脸上的。
那天晚上,格里戈里回到家里,从床板底下又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三十年前父亲留下的,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信封里除了那份记录,还有一张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栋烧焦的房子前面。那栋房子的门框上钉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梅德韦杰夫商号。
相片的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伊尔库茨克,一八八九年。
格里戈里把相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是三十年前的梅德韦杰夫。脸是一样的脸,眼睛是一样的眼睛——空的,没有光的。但那张脸上还有一个梅德韦杰夫如今已经没有的东西:一种狠戾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东西。那东西在相片上清清楚楚,像狼的獠牙。
格里戈里把相片凑近煤油灯,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把相片也烧了。
梅德韦杰夫活了六十七年。
在这六十七年里,他没有打过一个人,没有骂过一个人,没有拖欠过一个卢布的债务。他收养了三个孤儿,资助了七个学生上学,给教堂捐了三口新钟。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死于一九一八年的大流感,死前握着他的手说:“阿廖沙,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哭了。
眼泪是真的。葬礼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眼泪滴在棺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叶卡捷琳娜下葬之后,梅德韦杰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面对着那面落地镜子。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亮,又从亮变黑。
然后他站起来,第一次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老人。头花白,眼角布满皱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了一辈子,已经空得有些慈悲了。
梅德韦杰夫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听见了。那个人张了张嘴,也回了三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然后梅德韦杰夫转过身,走开了。
他再也没有看过那面镜子。
一九二六年的冬天特别冷。奥涅加湖冻得结结实实,马车可以在冰面上跑。
格里戈里·佩特罗夫已经老了。他的头全白了,背也有些驼,走路的时候要拄一根拐杖。他还在铸造厂当会计,因为他是少数几个会打算盘又识字的人。革命没有改变他的生活——至少没有改变太多——他只是从一个老板的会计变成了苏维埃的会计。
梅德韦杰夫也老了。他的工厂早就收归国有了,但他因为“一贯支持工人”
的好名声,被留用在厂里当顾问,拿一份退休金,住在那栋石头大宅子的两间屋子里——其余的房间分给了五户工人家庭。
两个老人住在同一栋楼里,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他们每天在楼梯上碰面,点头,问候天气,然后擦肩而过。
谁也没有提过三十年前的事。
谁也没有提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三月二十三号那天,梅德韦杰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