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老佩特罗夫死了。
官方说法是中风。那天早上他被人现在账房的桌子后面,脸趴在账本上,墨水瓶打翻了,蓝色的墨水洇湿了整整三页账目。厂医说是脑溢血,死得很快,没有痛苦。
只有格里戈里知道,父亲前一天晚上对他说过什么。
那天晚上,老佩特罗夫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他把儿子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格里戈里的手里。
“拿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格里戈里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案。
“这是什么?”
老佩特罗夫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记住我的话:有的人演一辈子戏,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骗自己。你千万不要戳穿他。戳穿他,你就得替他背那身皮。”
格里戈里没听懂。但他把信封收好了,压在床板底下。
第二天,老佩特罗夫死了。
格里戈里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十几页纸,全是关于梅德韦杰夫的。账目上的出入,时间上的矛盾,名字上的改动,还有几张黄的剪报——那是从伊尔库茨克的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的是几年前的一桩悬案:一个商人全家死于火灾,只有一名伙计失踪。商人的姓氏是梅德韦杰夫。
格里戈里把这些东西看了三遍。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迹吞进去。
他没有交给任何人。
他只是在父亲的葬礼上,远远地看了一眼来吊唁的梅德韦杰夫。那个人穿着黑色的丧服,表情比任何人都沉痛,还往棺材里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格里戈里看着那双眼睛。
是的,父亲说得对。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但它们也没有恶意。它们只是——空的。
老佩特罗夫死后,梅德韦杰夫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往上升。
他升了副厂长。他娶了厂长的女儿——那是彼得扎沃茨克最漂亮的姑娘,叫叶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夫娜,眼睛蓝得像奥涅加湖最深处的冰。他搬进了石头砌的大宅子,有了马车,有了仆人,有了银质的餐具和土耳其的壁毯。
人人都说叶卡捷琳娜有福气。
只有叶卡捷琳娜自己知道,她嫁的这个男人,从来不把后背对着她。
新婚的第一夜,梅德韦杰夫坐在床沿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月光站了很久。
叶卡捷琳娜躺在床上,看着丈夫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像是教堂壁画里的圣徒。
“阿廖沙,”
她轻声唤他,“你怎么不上床?”
梅德韦杰夫没有回头。他只是说:“你先睡吧。我习惯等月亮过了中天才睡。”
叶卡捷琳娜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真的。
真的原因是:梅德韦杰夫从来不背对着任何人睡觉。他永远面朝着门,面朝着窗户,面朝着一切可能有光的地方。即使是在最深沉的夜里,只要有人靠近他的床,他的眼睛就会睁开,像是从来没有睡着过。
叶卡捷琳娜问他为什么。
他笑着说:“小时候在孤儿院睡通铺,养成的习惯。怕人偷东西。”
叶卡捷琳娜信了。
但她后来还现了别的事。
比如,梅德韦杰夫从来不照镜子。
他们家有一面落地的大镜子,镶着橡木的边框,是叶卡捷琳娜的陪嫁。她每天早晨站在镜子前面梳头,从镜子里看着丈夫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系领带。可他从来不看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眼睛永远盯着别处——盯着窗外的树,盯着墙上的画,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就是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有一次叶卡捷琳娜忍不住问:“阿廖沙,你怎么从来不在镜子里看自己?”
梅德韦杰夫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笑了:“我怕看见镜子里有另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开玩笑的。但叶卡捷琳娜笑不出来。因为她看见丈夫的眼睛里,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闪过了一丝东西。
那是恐惧。
一九〇五年的冬天,彼得扎沃茨克生了罢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