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安娜!听舅舅一句!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冷暴力、精神控制、毫无尊重!他摔的不是瓷娃娃,是你的尊严!是你们感情的根基!分!必须分!趁你现在还年轻,还有选择!这种货色,就像楼道里那辆荧光绿的破车,看着鲜亮,内里早就锈烂了!你值得更好的!真正的爱是尊重,是守护,不是践踏!”
伊万说得口干舌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精准地钉入安娜混乱的心神。安娜起初只是默默流泪,渐渐地,她抬起泪眼,望着伊万,那眼神里竟透出一丝微弱的、被“真理”
照亮的光。“舅舅……您说得对……您总是最懂我的……她扑在伊万膝上,痛哭失声,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您是我最亲的人了……
伊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洋洋的满足感。看,他救了她!他用“正确”
为她劈开了迷雾!他甚至没注意到,安娜在痛哭时,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沙破旧的绒布里,留下几道深刻的、近乎痉挛的痕迹。
然而,希望的泡沫碎得比玻璃还快。仅仅两天后,伊万在社区公告栏前,被一张刺眼的照片钉在原地。那是安娜的朋友圈截图,被不知谁打印出来贴在了“邻里和谐”
倡议书旁边。照片上,安娜和那个被伊万斥为“货色”
的男友米哈伊尔,正亲密地依偎在“文学咖啡馆”
的窗边,手捧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安娜笑靥如花,眼角眉梢是伊万从未见过的、轻盈的甜蜜。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却像淬了冰的匕,直直扎进伊万的眼底:
“吵不散的才是真爱。感谢所有关心,我们很好。?
伊万眼前阵阵黑。世界的声音瞬间退潮,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他像个被当众剥光的小丑,站在公告栏前,承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探究或怜悯的目光。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他偶然在“涅瓦河畔”
小酒馆遇见安娜和米哈伊尔。他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安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迅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尴尬、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的复杂表情。她匆匆挽起米哈伊尔的手臂,低声说:“我们走吧。”
米哈伊尔则投来一个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就是这个老家伙,差点拆散我们。
从那以后,安娜的电话再也打不通。节日问候石沉大海。伊万成了他们世界里一个需要被刻意绕开的、不愉快的注脚。他偶尔在街上远远看见安娜,她总是挽着米哈伊尔,笑容灿烂,却在他视线触及的瞬间,迅移开目光,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之物。伊万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救了她?不,他成了她“软弱狼狈”
的见证,成了她需要奋力摆脱的、证明自己“选择正确”
的反面教材。孟子那句“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此刻不再是书上的铅字,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公寓楼的诡异氛围,自此彻底失控。
伊万的噩梦开始了。起初是声音。深夜,他总能清晰地听见隔壁(安娜曾短暂租住过的空房)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时而是安娜委屈的哭声,时而又诡异地混杂进谢尔盖那辆荧光绿电车轴承的“滋啦”
异响。接着是气味。房间里会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新车的刺鼻油漆味,紧接着又变成安娜那天晚上带来的、被雨水浸透的、带着绝望气息的香水味,两种气味扭曲纠缠,令人作呕。
然后,是影子。
一个雾气浓重的子夜,伊万被冻醒。他睁开眼,看见床尾立着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穿着安娜那晚的湿透大衣,长滴着水,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
着他。伊万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扼住。那影子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伊万的胸口,指尖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竟出“滋啦”
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影子无声地开合着嘴,伊万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响起安娜带着哭腔的控诉:“……你为什么……要戳穿我……你让我怎么面对他……影子消散后,地板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渍。
恐惧像藤蔓,日夜不停地绞紧伊万的心脏。他开始不敢独处,整日紧闭门窗,拉紧所有窗帘,用旧报纸糊住每一道缝隙。可黑暗和声音无孔不入。墙壁里传来指甲抓挠的“咯吱”
声;天花板上,有赤足踱步的轻响;镜子里,他的倒影有时会延迟半秒,露出一个诡异而嘲讽的微笑。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血丝,昔日那个笃信“正确”
的工程师,如今像个被鬼魅附体的疯子。
绝望中,他想起老城区河边有个沉默寡言的修表匠,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据说通晓些“旧时代的门道”
。在一个铅云低垂的黄昏,伊万几乎是爬着找到了那间藏在运河边、堆满齿轮与条的小作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檀木和陈年纸张的复杂气味。米哈伊尔是个干瘦的老人,白如雪,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剖开灵魂的手术刀。他听完伊万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倾诉,枯瘦的手指停在一只正在修复的、布满铜绿的沙俄怀表上,沉默良久。
“伊万·彼得罗维奇,”
老人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你触碰了‘沉默的法则’。在这片土地上,有些墙,是必须由自己去撞的。有些坑,是必须由自己去踩的。你的‘正确’,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他们用自尊勉强维系的体面。你看见了坑,却忘了问——他们是否需要你递来的绳子?还是,他们宁愿自己跌进去,用疼痛来确认活着的真实?”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运河:“这栋楼,百年前,住过一个叫费奥多尔的教书先生。他满腹经纶,见不得半点‘谬误’。邻居孩子写字歪了,他当众斥责;主妇腌的酸黄瓜咸了,他摇头叹息;年轻人恋爱,他引经据典分析利弊……他以为在播种真理,却不知每句话都像冰锥,刺穿了他人小心翼翼守护的尊严。怨气,日积月累,渗进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木头。费奥多尔晚年,被自己点燃的怨念吞噬,疯癫而终。他的灵魂,连同那些被他‘纠正’过的人的委屈、羞愤、不甘……化作了这栋楼的‘记忆’。它沉睡着,等待下一个……重蹈覆辙的‘清醒者’。”
伊万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所以……谢尔盖的车……安娜的影子……
“是怨念的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