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彼得罗维奇踩着湿滑的鹅卵石路往家走。瓦西里岛老城区的风裹挟着波罗的海的咸腥与旧木头腐朽的气息,钻进他每一道皱纹。他刚从“曙光”
机械厂退休三个月,退休金单薄得像张透光的纸,可伊万心里揣着比退休金厚实百倍的东西——一种历经四十年技术审核工作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
他住在一栋沙俄末年建起的黄色公寓楼里,楼梯间弥漫着卷心菜汤、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霉味混合的气味。墙壁上剥落的墙纸露出底下斑驳的灰泥,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溃烂的嘴。伊万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空寂的楼道里激起细碎回音。他总觉得这栋楼在呼吸,墙壁的每一次细微震颤都带着被岁月腌透的叹息。
“伊万·彼得罗维奇!您可算回来了!”
邻居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从三楼转角处传来。他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眼睛却像两粒被水泡过的黑豆,躲闪着伊万的目光。他身后,一辆颜色扎眼得近乎挑衅的二手电车静静停在楼道阴影里——那是一种在昏暗光线下仍能灼伤视网膜的、病态的荧光绿,车漆在壁灯下泛着廉价塑料般的油光。
“快瞧瞧!我刚提的!‘海鸥’牌二手电车!帅不帅?像不像涅瓦河上掠过的翠鸟?”
谢尔盖搓着手,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那荧光绿的车门。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新车皮革与劣质油漆混合的刺鼻气味。
伊万的心猛地一沉。纠错的本能像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绕着那辆“翠鸟”
缓缓踱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出笃、笃、笃的声响,如同审判的倒计时。他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
字,鼻翼微翕,仿佛在嗅闻某种危险的腐败气息。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伊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机床校准般的冰冷精确,“这颜色……恕我直言,过于……招摇了。在圣彼得堡这种灰调子的城市里,它像块溃烂的伤口。更不必说,”
他伸出食指,指尖几乎要触到车门上一处细微的修补痕迹,“这漆面有修补,左前轮轴承有异响,续航里程表……怕是动过手脚。你莫不是被‘二手车市场’那个独眼龙瓦夏给糊弄了?这颜色,五年后卖废铁都没人要,保值?哼。”
话音落下的刹那,楼道里死寂。壁灯的光线似乎骤然黯淡,连窗外涅瓦河隐约的涛声也消失了。谢尔盖脸上那层兴奋的油彩瞬间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啪”
地一声,灭了。像被掐灭的烛火,只剩下空洞的烟炱。他干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哦……是吗?可……可我就喜欢这颜色。鲜亮。开着……玩儿呗。”
他飞快地将车钥匙塞回裤兜,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没等伊万再说一个字,他含糊嘟囔着“家里汤要潽了”
,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通往四楼的楼梯拐角。那荧光绿的车影,在伊万眼中,竟诡异地扭曲了一下,仿佛活物般微微抽搐。
伊万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闷气。他分明是为谢尔盖的钱包着想!是出于四十年邻居的情分!可那句“我就喜欢”
像根冰冷的针,扎得他指尖麻。他摇摇头,归咎于谢尔盖的固执与虚荣,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那扇漆皮斑驳的房门。门轴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
夜深了。圣彼得堡沉入一种被浓雾包裹的、湿冷的梦境。伊万被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滋啦……滋啦……声惊醒。声音来自窗外,像是砂纸在反复摩擦某种脆弱的表面。他披衣起身,撩开厚重的、带着樟脑丸气味的窗帘一角。
涅瓦河方向的天际线模糊在雾气里。楼下的空地上,空无一物。可那“滋啦”
声却愈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呻吟。伊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去——
空地中央,那辆荧光绿的“海鸥”
电车,正无声无息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没有车轮转动,没有引擎轰鸣,只有车身表面那病态的绿色在浓雾中幽幽光,像一具被磷火点燃的尸骸。车窗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更诡异的是,车身正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极其缓慢的度,自行旋转着。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伴随着那令人牙酸的“滋啦”
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锉刀,正在耐心地、一寸寸地锉磨着车漆,要将那层“错误”
的颜色彻底剥离、销毁。车顶上,凝结的露水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渗出,颜色竟是暗红色的,如同稀释的血。
伊万浑身血液瞬间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猛地拉紧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幻觉!一定是退休后神经衰弱!他拼命说服自己,可指尖残留的、窗帘布料上那股冰冷的湿意,真实得令人心悸。
接下来的日子,伊万的生活被无形的丝线缠绕。白天,他刻意避开谢尔盖。偶尔在楼道相遇,谢尔盖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躲闪,仿佛伊万是什么不祥的秽物。那荧光绿的电车依旧停在楼下,白天看去,只是辆颜色俗艳的旧车,可每当夜幕降临,雾气弥漫,它便会在伊万的窗外交替上演诡异的景象:有时车身会诡异地拉长、扭曲,变成棺材的形状;有时车窗黑洞里会浮现出谢尔盖那张灰败、充满怨怼的脸,无声地开合着嘴;最可怕的是,伊万开始在深夜听见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从谢尔盖家的方向隐隐传来,夹杂着女人(或许是谢尔盖妻子)带着哭腔的抱怨:“……都是你!非要买这晦气颜色!惹了不该惹的人……
伊万的“正确”
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试图用理性筑墙:是心理作用!是邻里关系的正常波动!可墙外的寒气,无孔不入。
真正的风暴,始于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门铃被砸得震天响,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伊万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远房表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她浑身湿透,昂贵的羊绒大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雨水和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交错,那双曾盛满笑意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被碾碎的绝望和空洞。她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踉跄着扑进伊万怀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蛛网。
“伊万舅舅……他……他又这样了……安娜的哭声撕心裂肺,断断续续,“不回消息……手机里全是和那个舞厅女招待的暧昧信息……昨天……昨天还当着我的面摔了我妈妈留下的瓷娃娃……他说我像个唠叨的老太婆……伊万舅舅,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伊万的心被狠狠揪紧。一股混合着亲情、正义感和久违的“被需要感”
的热流冲上头顶。他扶安娜在旧沙上坐下,递上热茶,自己则像一尊被重新点燃的审判神像,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他调动起四十年人生积累的所有“智慧”
与“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