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零二五年冬,乌拉尔山脉的腹地,叶卡捷琳堡的夜被电子霓虹撕成碎片。伊谢季河畔的摩天楼群刺破铅灰色天幕,全息广告在雪幕中翻涌:“情绪稳定,方显公民素养!”
“通勤效率决定人生高度!”
……
凌晨四时十七分,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被智能手环的震动拽出浅眠——不是闹钟,是“乌拉尔机械联合体”
推送的晨间提醒:“索科洛夫同志,今日通勤指数优良,建议六时零七分出,避免情绪波动扣款。”
他指尖触到床头那本边角卷曲的《日课经》,习惯性划了个十字,动作却僵在胸前。昨夜安娜的咳嗽声又撕裂了寂静,那喘息声比西伯利亚冻土更刺骨,带着铁锈与绝望的腥气。十岁的德米特里蜷在薄被中,小脸埋进枕头,怀里紧抱的旧布玩偶纽扣眼睛歪斜着,像在无声诘问。
“又是个要供奉‘上班神’的日子。”
这句自嘲的默祷,早已刻进他每日清晨的骨血。
厨房里,智能冰箱屏幕幽幽亮着:“家庭现金流预警:剩余储备仅够维持‘上班系统’运转72小时。”
黑面包硬如石块,黄油罐底朝天。伊万切下薄薄一片,就着凉水咽下。胃里空荡,却不及手机账本上猩红数字灼人:本月“通勤稳定费”
(厂规要求住厂区三公里内智能公寓,月租占工资六成)、“职业形象维护费”
(西装肘部磨出毛边,预约aI熨烫师需三百戈比)、“情绪修复基金”
(上月因连续加班情绪崩溃,被强制推送至“心灵驿站”
做三次虚拟疗愈,每次收费五百)、“社交续航费”
(部门群要求每日点赞领导动态,缺席扣绩效)、“知识保鲜费”
(系统自动订阅“职场竞争力提升包”
,月扣两百)……还有德米特里学校催缴的“数字素养拓展费”
,安娜药方上那些拗口的拉丁文药名。每一笔支出都如磨盘齿牙,缓慢而坚定地碾碎这个家的筋骨。
“爸爸,你又在算账吗?”
德米特里不知何时立在门边,睡眼惺忪,小脸冻得通红。孩子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面是班级群消息:“德米特里家长,今日‘未来领袖训练营’报名截止,费用八百戈比,逾期影响综合素质评价。”
童言稚语,却字字淬冰,“妈妈咳得厉害。隔壁谢尔盖叔叔说……他家也快供不起他上班了。”
伊万心口一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三楼邻居,同在机械联合体装配线熬了二十年。前日楼道相遇,谢尔盖胡子拉碴,死死攥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伊万皮肉:“伊万!我算透了!上班不是挣钱,是烧钱!买车为上班,上班为还车贷——车贷还不上,老婆孩子喝西北风!我老婆昨儿把嫁妆银勺都当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窝深陷如枯井,智能手环在腕上疯狂闪烁红光,“我明日就递辞呈!回乡下种土豆去!”
伊万当时只觉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在叶卡捷琳堡,“辞职”
二字比诅咒更凶险。坊间流传太多故事:谁家男人辞了职,不出三日灾祸临门——屋顶智能漏水系统突故障,存粮被“优化配送”
送错地址,深夜院外传来驴蹄声与磨盘吱呀,次日那人便疯癫呓语“磨买大了……”
,被“社区关怀中心”
接走。厂里人事系统只冷冷弹出提示:“用户已自动离职”
,仿佛那人从未存在。其家往往迅衰败,悄无声息消失于城市信用地图。
“莫听谢尔盖胡吣。”
伊万用力揉儿子头,挤出笑,“快回被窝,莫着凉。”
他不敢深想。供不起上班?这念头如毒蛇钻心。可现实是,他伊万·索科洛夫,二十年工龄老工人,月工资扣除各项“必要支出”
,竟倒贴三百戈比。上班,本该是家庭支柱,如今却成最凶险无底洞。教育、医疗、改善住房……人生大事一拖再拖,“让伊万能继续上班”
反成账本上最优先、最不能断供的项目。荒诞?可这正是叶卡捷琳堡无数家庭心照不宣的生存铁律。
他给德米特里系好围巾,回卧室。安娜已勉强坐起,对镜梳理枯黄头。“今日好些了,莫忧。”
她笑得勉强,眼底乌青与指尖颤抖骗不了人。伊万喉头哽咽,只低低“嗯”
一声。系鞋带时,他瞥见床底褪色木箱——安娜嫁妆,一对银烛台,一条绣花头巾。上周,烛台已送进“万物当铺”
app。下次,该当什么?他不敢想。
清晨六时,伊万坐进那辆被他唤作“铁驴”
的伏尔加智能轿车。引擎咳出垂死喘息,中控屏弹出提示:“灵魂燃料余额不足,建议充值五百戈比保障通勤尊严。”
这辆老伏尔加是五年前咬牙贷款所购,销售员曾拍着胸脯保证:“同志!无车怎准时到厂?迟到扣半天工资!此乃生产力工具!”
如今,车贷未清,维修费、保险费、那该死的“灵魂燃料”
……它早已非工具,而是勒紧伊万脖颈的铁链,链端系着乌拉尔机械联合体那座永不餍足的磨坊。
车轮碾过积雪街道,两旁斯大林式建筑与玻璃幕墙摩天楼犬牙交错。电子广告牌在雪幕中闪烁:“劳动光荣!效率即生命!”
“情绪稳定,方显公民素养!”
字迹猩红,似凝固血迹。车载电台嘶吼厂广播:“……向先进工作者伊万·索科洛夫同志学习!连续三月全勤,为季度指标做突出贡献!”
伊万苦笑关掉。突出贡献?他不过按时将自己投入磨眼,任其碾磨。广播提及的年轻人,他记得,装配线上那个总低着头、动作飞快的后生,上月还闻其母病重,他打三份工,眼窝深得能盛下整座乌拉尔山脉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