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在晨曦中显出狰狞轮廓。红砖钢铁构筑的庞然大物裹着智能玻璃幕墙,烟囱沉默,伊万却知铃响后它将喷吐遮天数据流,如巨兽苏醒喘息。大门两侧全息标语猎猎:“劳动光荣!”
“效率即生命!”
字迹猩红,似凝固血迹。门口长队蜿蜒,工人裹厚棉袄,呵白气,脸上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麻木。他们沉默刷脸,接受aI安检,鱼贯而入,如麦粒投入磨眼。
伊万停好车,深吸刺骨冷气,整理肘部磨薄的西装——“职业形象”
硬性要求,零下二十度车间亦须“体面”
。他摸出口袋“通勤护身符”
,人事科上月强制放的nFc芯片卡,印着齿轮麦穗。指尖触到卡片边缘,竟觉一丝诡异温热,仿佛有微弱心跳。他猛地缩手,卡片却如活物般黏在掌心,烫出浅浅红痕。
“索科洛夫同志,又迟到了三十七秒。”
人事科长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从智能工位抬头,金丝眼镜后目光如手术刀。他腕上智能表投射出伊万今日“情绪波动指数”
:焦虑值标。“建议午休前往‘心灵驿站’做一次深度修复,费用已从本月绩效预扣。”
瓦西里微笑,嘴角弧度精准如aI设定,“记住,稳定的情绪,是高效生产的基石。你若倒下,家庭如何维系?”
伊万喉头紧,只低低应“是”
。他走向装配线,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流水线轰鸣如巨兽肠胃蠕动,机械臂精准舞动,工人们面无表情重复动作。伊万的工位前,悬浮屏滚动着实时数据:今日配额、情绪稳定度、社交活跃度……稍有偏差,红字警告便刺入眼帘。邻座老工人米哈伊尔悄悄塞来半块黑面包,声音沙哑:“吃吧,伊万。我孙子说,网上有句话火了——‘家里供不起我上班了,无脸’……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无脸……说的不就是我们吗?上班上到连脸都丢尽了。”
午休时,伊万躲进洗手间隔间,颤抖着点开加密社交群“磨坊低语”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买车为上班,上班为还车贷——驴给自己贷款买了个磨!”
“那你猜我为什么不笑?”
“是磨买大了!”
“能拉磨的驴,至少不那么容易让人家做成驴肉火烧……
“后面驴不仅贷款买磨,为更好拉货,还贷款搭棚,找母驴下崽,养大了一起拉货……
伊万指尖冰凉。车并不只是车,它是通勤能力,是效率工具,是你还能被这套系统正常使用的入场券。你不是不知道这是个循环,但你没有别的选项。不买磨的驴,连站在磨坊外的资格都没有。而更现实的是,一旦你贷款买了磨,这个逻辑就会一路滚动下去……房子,婚姻,孩子在这里不再只是生活选择,而被重新定义为提高单位产出、延长偿还周期的系统配置。这不是贪婪,也不是愚蠢,而是被路径锁死后的理性选择。
他想起安娜昨夜的话:“伊万,德米特里的‘领袖训练营’……要不,先欠着?”
妻子声音轻得像雪落,“可欠了,学校系统会标记‘信用风险’,孩子档案……她没说下去,但伊万懂。家庭本该是用来应对教育、医疗、养老这些人生大风险的最后防线,却被迫提前介入为就业系统兜底。当这种兜底持续生,普通家庭的承受能力就会被迅掏空。
下班铃响,伊万拖着灌铅的双腿走向停车场。雪下得更紧了,伏尔加车窗上凝着厚厚冰霜。他刚拉开车门,手机疯狂震动——“万物当铺”
app推送:“尊敬的索科洛夫先生,您质押的银烛台已到期,若三日内不续费,将启动信用降级程序。”
紧接着,学校通知:“德米特里家长,‘领袖训练营’费用逾期,孩子今日被暂停参与班级活动。”
安娜的语音留言带着压抑的咳嗽:“伊万……药……药房说医保额度用完了……
他瘫坐在驾驶座,额头抵着冰冷的方向盘。雪片敲打车窗,像无数细小的叩问。供不起上班了。这句话不是不想干活,而是这笔账已经算明白了。当工作本身不再创造积累,只是持续消耗家庭资源,那它就已经失去了正向的经济意义。继续熬并不一定是美德,当一条路只消耗不复利,及时停下来,反而是理性。
可停下?他想起谢尔盖。昨夜社区群疯传:谢尔盖递交辞呈后,家中智能系统集体失灵——暖气骤停、净水器喷出黑水、德米特里学校的平板突然播放磨盘转动的刺耳噪音。今早,谢尔盖被“社区关怀中心”
接走时,眼神空洞,反复喃喃:“磨买大了……磨买大了……而他的家,今晨已被贴上“信用异常,暂停服务”
的电子封条。
伊万动车子,引擎声在雪夜里格外凄厉。回家路上,车载导航突然失灵,屏幕雪花闪烁,浮现出扭曲的账本影像:安娜的药费、德米特里的学费、车贷、房租……数字如蛆虫蠕动,最终汇聚成一行血字:“供奉不足,无脸偿还。”
深夜十一点,伊万被一阵诡异的声响惊醒。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是驴蹄踏雪的“嘚嘚”
声,混着老旧磨盘“吱呀——吱呀——的呻吟,由远及近,停在楼下。他赤脚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雪地里,立着一个“人”
。
没有脸。整张面孔平滑如石膏,唯有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齿轮徽章,在雪光下泛着冷铁光泽。它手中捧着一本巨大账本,纸页无风自动,出枯叶摩擦的沙沙声。账本封面用血写着:“上班供奉簿”
。
无脸人缓缓抬头——若那能称为头——空洞的“脸”
正对伊万家窗口。它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伊万家的智能门锁“咔哒”
弹开,窗户自动滑开,寒风卷着雪片灌入。安娜在里屋惊醒,压抑的啜泣声传来。德米特里吓得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无脸人飘然入室,足不沾地。它停在客厅中央,账本“啪”